天色微明,晨雾像一匹浸了水的素绢,沉甸甸地压在政事堂的檐角。
廊下的灯笼还剩最后一点昏黄,將朱漆柱上的盘龙纹晕染得模糊不清,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仿佛连呼吸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王安石端坐在主位,紫檀木案几上的青瓷笔洗泛著冷光。他右手捻著鬍鬚,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頷下那撮花白的鬚毛,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时,眼角的皱纹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当视线掠过吕惠卿时,他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转瞬即逝的柔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吕惠卿站在一旁,月白锦袍的领口绣著暗纹鸞鸟,隨著他轻缓的动作泛出细碎的光泽。他微微侧著身子,恰好能让晨光从窗欞斜照在自己身上,將那身官袍衬得愈发飘逸。
每当察觉到王安石的目光,他便会不动声色地挺挺脊背,左手轻抚著袍角,確保衣袂在微风中恰到好处地扬起,活脱脱一幅春风得意的模样。
那嘴角噙著的笑意,像沾了蜜的刀锋,甜腻中藏著锋利的锋芒。章衡站在对面,青布襴衫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看著吕惠卿那副模样,心中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闷又沉。
吕惠卿那眼角眉梢的得意,分明是篤定了今日能一锤定音,这种不加掩饰的张扬,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介甫相公,诸位同僚,”
吕惠卿率先开口,声音清亮得像敲在玉磬上,他捏著章衡的评估表,手指在纸页边缘用力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子平兄这『还款能力之说,依我看不过是给保守派递刀子罢了。”
他说著,將那份评估表往案几上一摔,纸张撞击木面的脆响在寂静的政事堂里格外刺耳。隨即,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封皮的册子,正是新擬的《按户等放贷细则》。
晨光恰好落在他束髮的金簪上,那点刺目的光亮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却故意將头微微扬起,让那光芒更加肆无忌惮地散射开来。
“下官已令各州府按户等造册,”
他用指节敲著那捲册子,声音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下个月便能推行,届时定能为朝廷增收不少。那些农户识见短浅,哪懂什么长远利益?眼下的些许困难,忍忍也就过去了。”
说罢,他特意停顿了片刻,目光像鹰隼般扫过眾人,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他那只捻著鬍鬚的手,白皙而修长,仿佛可以丈量著即將到手的功名利禄。
“忍忍也就过去了?”
章衡在心里冷笑,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慢慢燃烧。吕惠卿站在暖阁里,穿著綾罗绸缎,哪里见过农户冬日里冻裂的脚掌?哪里闻过饥荒年月草根树皮的苦涩?那些被苛捐杂税压弯了腰的农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帐本上的数字,他们的苦难竟成了“些许困难”。
王安石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篤的闷响。他的目光在章衡紧绷的侧脸上打了个转,注意到章衡紧抿的嘴唇已经失了血色,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
“子平有何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