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衡站在廊下,看著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怒目,或窃语,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前日还互相递茶的同僚,今日已形同陌路。
程颐派来的人说,伊川先生在洛阳听说此事,只嘆“党爭起矣“。
官家在福寧殿召见群臣时,雨又下了起来。
张戩跪在地上,手里举著弹劾状:
“官家若不罢王安石,臣愿死諫!“
司马光赶紧出列:
“官家,天祺兄言辞过激,但新法確有不妥。。。。。。“
“有何不妥?“
王安石打断他,手里举著“自愿贷款帐“,
“陕西路已收回强摊的贷款,农户按手印的自愿借贷达七成,这难道是不妥?“
两派立刻爭吵起来,唾沫星子溅到龙椅前的地砖上。
章衡站在角落里,眼见得官家的脸色越来越沉,手里的玉如意都快捏碎了。
“够了!“
这位一向好脾气得官家猛地拍案,殿內瞬间安静。
他望著阶下的群臣,忽然问程顥:
“明道先生,你说该怎么办?“
程顥躬身道:
“官家,新法可留,强摊当废;介甫可留,党爭当止。“
程顥的话还没有说完。
监察御史张戩却高声喊道:
“不行!王介甫一日不罢,我等忠志之士劝諫便一日不止!“
官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著十几位大大小小的官员的决绝之態,眼里却已没有了犹豫:
“青苗法继续推行,按新订条款,严禁强摊。张戩。。。。。。外放知凤翔府,好好看看那里的青苗帐。“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安石鬆了口气,司马光却皱起眉——官家这是明著站队了。
章衡走出福寧殿时,雨下得更大了。
章平撑著伞跑来,看著摇摇欲坠的自家公子,急忙衝上来扶住,声音却是忍不住的发颤: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党分矣。。。。。。“章衡喃喃重复著,忽然觉得手里的“自愿贷款帐“变得无比沉重。
那些农户的指印,红得像在滴血。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本可互相弥补的新法与旧规,终究成了非此即彼的死敌。
回到三司,帐册散落一地。
他忽然想起浴兰令节时程颐在柳堤上说的“君子和而不同“,如今却成了“非友即敌“、“你死我活“。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雨声敲打著屋檐。
章衡望著空荡荡的帐房,忽然明白,有些帐,不是算盘能算清的;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缝不上了。
他轻轻合上帐册,两行清泪顺著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