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行至湖心亭,几人便下了船,在湖心亭里落座。
章衡望著池面上漂著的画舫,忽然想起去年在湖州查的盐帐。那些“亭户“(盐民)被官吏强征超出定额的盐,只能拿女儿的嫁妆抵数。
程颐的目光在帐册上扫过,竹杖在地上划出道浅痕:
“子平这是捨本逐末。孟子曰何必曰利,官府放债取息,纵是自愿,也失了仁政之本。汉儒董仲舒说正其谊不谋其利?青苗法无论怎么改,终究是官府放债取利,失了仁政之本。“
他忽然提高声音,袍角的褶皱都绷紧了,
“前日司马十二丈(司马光,因家族排行十二,故当时人称司马十二丈)在政事堂说,这法子与桑弘羊的均输法无异,早晚要祸国殃民!“
谢良佐赶紧补充:“先生上周讲学还说,陕西转运司的王广廉,为了凑青苗本钱,竟卖了几千份度牒(僧尼执照)。那些借了钱的农户,如今要拿两石麦还一石贷呢!“
章衡忽然问:
“那农户是自愿借贷,还是被强派的?”
谢良佐噎了一下:
“自然是。。。。。。是里正劝他借的。”
“劝与强,可不一样。”
章衡把“自愿贷款帐”
递过去,“你看这帐式,若借贷人写明被迫,保正副就要连坐。
程颐的脸色沉了沉,竹杖在舱板上顿得更响:
“你在湖州清学田、平盐价,何等磊落;如今却要帮著介甫推行此法,难道忘了儒者以仁为己任?”
章衡望著亭外掠过的水鸟,忽然看著程颐,一字一句的问道:
“先生以为,百姓是愿要空泛的仁政,还是要实在的活命钱?”
他翻开帐册,里面夹著张凤翔府的灾情报,
“去年陕西大旱,若没有青苗钱,至少三成农户要逃荒。”
说著,章衡伸出了三根手指,在程颐面前晃了晃。
“子平这是用小智术掩盖大是非!《论语》云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如今官府带头求利,百姓效仿,世风日下,国將不国!“
“先生可知,湖州水灾,我用以工代賑,让灾民修堤换米。”
章衡忽然开口,
“当时也有人说官府不该与民爭利,可那些灾民靠著修堤赚的米,活了下来。”
程颐停下脚步,望著远处的麦田。新苗刚探出头,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曳。
“子平可知,介甫为了推行新法,把反对的御史都贬了?”
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些,
“吕诲弹劾他十大罪状,被贬邓州;
范纯仁说新法扰民,外放河中府。
它王介甫为何如此?这是排除异己。”
章衡把“自愿贷款帐“塞进程颐手里,
“这帐式若能推行,至少能让强摊的少些,百姓少受些苦。至於新法好坏,自有公论。”
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