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两浙路便民帐式》,
“每笔贷款都写明自愿借贷,还不上的逾期不催,等丰年一併归还。”
窗外的杜鹃又叫了几声,王安石望著帐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忽然拍了下大腿:
“好个丰年再还!去年江东大水,多少农户因为还不上贷被锁了门。。。。。。”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进来的是度支司的小吏,手里举著份塘报,脸涨得通红:
“王判官,陕西转运司来报,说青苗钱已备好,只等您的法子推行了!”
“介甫兄也必须急於一时,明日你我西市一行,再做定夺也不迟。”
……
章衡跟著王安石一大早便去了西市,入了一家下等茶舍,正赶上茶博士新沏了雨前龙井。茶馆里三教九流都有,卖花的小娘子刚把最后一串蔷薇卖给一位吃茶的员外,听见两人谈论青苗法,忍不住搭了句:
“官人是说官府要借钱给百姓?前年俺爹借了富户的钱,本利翻了番,差点把俺卖去翠红楼当了小娘哩。”
旁边修鞋的张二郎捶了捶腰,铁砧子“当“地响了一声:
“小娘子莫怕,章大官人要是管这事,定然算得清清楚楚。”
他去年被吏员多收了五文牙钱,正是章衡用新票据帮他討回来的。王安石蹲在鞋摊前,看著张二郎给靴子钉掌:
“助教若有本钱扩大生意,愿不愿借官府的钱?二分息,比富户低多了。”
张二郎的锤子停在半空:
“借是愿借,就怕。。。。。。“
他往茶馆角落努了努嘴,那里坐著个穿绿袍的小吏,正盯著他们这边看,“就怕到头来变成强借,。。。。。。“
话没说完就被茶博士打断了。茶博士提著铜壶过来,给两人续上茶道:
“王判官、章郎中尝尝这新茶。”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
“昨儿个有里正来打听各家资產,说是为了均摊本钱,听著就瘮人。”
章衡从袖中取出张纸,上面画著三联票据的样式:
“诸位请看,这是自愿贷款的凭据,借贷人、保人、官吏各执一联。若有强摊派的,拿这票据去三司,衙门自会替你们做主。”
卖花小娘子凑过来看,指著“手印处“三个字问,眨巴著大眼睛问道:
“俺不认字,按手印管用吗?”
“怎不管用?”
章衡想起湖州的老农,
“去年湖州有个卖筐的助教,用手印领了賑灾粮,比签字还顶用。”
正说著,那穿绿袍的小吏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作揖:
“章郎中、王判官在此体察民情?真是我等楷模。”
他瞥见桌上的票据样式,脸色微变,
“只是这借贷之事,还需按户等摊派才显公平,不然富户多借,贫户少借,岂不是更不均?”
王安石冷笑一声:
“若按户等摊派,与旧日的苛捐杂税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