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要紧的是,这法子比运出去填海省了三万贯,还不用征民夫——让渔民趁捕鱼间隙帮忙,给他们记工钱,比强征省力多了。”
章衡看著图纸上的“三潭印月”標註,忽然想起当年湖州修堤的事:
“你这是把以工代賑用到水利上了?渔民既能捕鱼,又能赚工钱,自然乐意。”
“可不是!”
苏軾灌了口茶,眼里闪著光,
“我还学你搞了成本公示,把每方淤泥的运费、每块石料的价钱都贴在湖边。那些想趁机捞钱的吏员,见百姓盯著帐册看,手都不敢伸了。”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本帐册,
“你看,这是上个月的支出,比预算还省了五百贯。”
章衡翻开帐册,见上面记著
“渔民张三挖泥十方,得米两升”
“石匠李四凿桥桩五根,得钱百文”
,字跡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连渔民的名字都记著,倒是比我当年的河工帐还细。”
“不细不行啊。”
苏軾嘆了口气,
“刚动工时有个小吏想虚报石料,说每块青石得三十文,结果渔民们都说『后山採石只要十五文,当场就把他揭穿了。”
他忽然笑出声,
“现在那些吏员见了我就躲,说我带了群『帐房先生百姓。”
章衡想起苏軾当年在湖州题的“明帐安民心”,端起茶杯与他一碰:
“这才是真本事。我修堤时靠的是老河工盯著,你治湖却让渔民都成了监工,青出於蓝啊。”
苏軾被夸得挠挠头,从船里抱来坛酒:
“子平兄,这是用西湖水酿的『苏堤春,敬你这位老师。”
两人对著月光喝到半夜,苏軾说起要在堤上种桃柳,春天花开时像条锦带,章衡便教他怎么算树苗的成本,哪种柳树活得久、花钱少。
次日清晨,苏軾要回杭州,章衡送他到码头。见渔民们驾著小船来来往往,个个手里捧著新采的菱角,苏軾笑著挥手:“等堤修好了,也是如此光景!”
船开时,他忽然从舱里探出头:
“子平!我把你的《浙西水利成本考》抄了份带回去,让杭州的吏员都学学!”
章衡望著船影消失在晨雾里,手里还攥著苏軾留的帐册。
章平凑过来看,见最后一页写著“章子平曰帐明则吏清,信然”,忍不住道:
“苏大人这是把您的话当圣旨呢。”
章衡笑了,望著远处的河堤。
阳光洒在新绿的柳树上,像给堤坝镶了道金边。
想起苏軾说的“桃柳成荫”,提笔在案上写下“水利之道,在顺势而为,更在顺民而为”,墨跡落纸时,仿佛能听见西湖那边传来的凿石声,清脆得像串新铸的铜钱。
觉得似乎不是很尽兴,他忽的又拿起笔,在后面补了段话:
“水利者,非独治水也,治吏、治心皆在其中。帐明则吏清,吏清则民安,此乃浙西之验也。”
写完搁笔时,窗外的桃花正好落进砚池,墨香里忽然多了分清甜,像极了苏軾身上的酒气,也像这湖州城,终於透出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