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平忽然“咦”了声,指著“领工花名册”:
“这三十个名字,笔跡像一个人写的!连『王二狗的『狗字都歪得一样!”
“这叫『影子工,”
章衡用硃笔在名字上画了串圈,
“只在帐册上领钱,下雨天都不用来签到。”“石料运费”页,指尖在“池州至湖州,每石五十文”上顿了顿,
“去年我查漕运时算过,走水路最多三十文——多出来的二十文,怕是变成前任案头的端砚了。”
最妙的是库房登记——“五万贯治水款”只领了三万贯,剩下两万贯记著“暂存盐铁司”,却没注何时取用。章衡对著这行字直摇头,对章平说:
“这就像写应酬诗,先凑够篇幅,哪管有没有真情实感。他这是先把『五万贯的架子搭起来,日后好慢慢捞——可惜遇上我这爱翻帐册的。”
第二日天放晴时,章衡带著老河工和帐房先生沿苕溪勘察。走到第五处堤岸裂缝时,老河工一锄头下去,堤脚的夯土“簌簌”往下掉,露出没烧透的石灰块——青灰色的,像掺了煤渣。
“好石灰该是雪白的,遇水会发热。”
老河工捏碎石灰块,
“这破玩意,遇水就化,还不如灶心土。”
“他怕是在诗里写过『石灰吟吧?”章衡忽然笑出声,
“说什么『粉身碎骨浑不怕,转头就用这劣等货筑堤——这要是编成戏文,台下准得哄堂大笑。”
到了水闸处,章平伸手去拉闸门,“嘎吱”一声没拉动。槽口塞著半尺厚的泥沙,铁闸锈得像块老腊肉。
“这闸三年没修过,”
老河工嘆,
“前任来看过,说『锈得有古意,还让画工画了去,说是要题诗。”
“他倒会找乐子。”
章衡摸著锈跡斑斑的闸门,
“把民生工程当古董赏玩。等水患闹大了,再写首『苕溪嘆,说『天灾无情——这套路,比戏文里的还熟。”
他忽然对章平说:
“量尺寸!这闸得换新的,用铁料加固。帐上要是再敢写『有古意,无需修,我就把他的诗稿贴在闸门上,让水冲一衝,看看能不能衝出点新意。”
傍晚整理勘察结果时,章衡的案头堆著三样东西:锈闸门的铁屑、劣等石灰块、抄著《苕溪渔唱》的帐页。他拿起笔,在治水方案上写下“三不”:
“一不写虚文,帐册数字要像秤星;
二不用劣料,石灰石料要过火试;
三不搞赏玩,水闸堤岸要经水冲。”
章平在旁边看得直乐:
“公子这方案,比前任的诗好懂多了。”
“要的就是好懂。”章衡蘸了蘸苏軾送的端砚,在末尾添了句,
“为官者写文章,该像筑堤——根基要实,字句要真,別学那些把帐册当诗笺的,写得再漂亮,经不住一场雨。”
窗外传来百姓的说话声,
“新来的章官人冒雨查堤”
“那倒是比上一个只会背诗的强”。
章衡听见了,对章平笑道:“你看,百姓心里的秤最准——能称出谁是真做事,谁是装样子。这秤,可比诗稿上的赞语实在多了。”
案上的帐册还摊著,“五万贯”的墨团旁,章衡用红笔写的批註像串小灯笼:
“虚数如浮沙,真帐似青石”。
墨汁落在纸上,洇出小小的圈,倒比前任那首《苕溪渔唱》不知高明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