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个锦盒,打开时露出幅湖州舆图,是前朝绘製的,边角虽旧,却標註得极细:
“这是朕登基前的舆图,上面標著太湖旧堤的位置,你拿去比对现在的堤坝——旧堤在哪,新堤该修在哪,帐上的银子花在哪,都能对上。”
章衡捧著舆图时,指尖触到图背面的题字——“民为邦本”,是皇帝的笔跡。
他忽然明白,这趟外放看似贬謫,实是重託——皇帝要的不是查完帐就回来,是要让湖州的百姓真能吃上盐、种好田。
“朕知道你的心思。”
皇都看著他,微笑著指了指,笑道:
“你那方砚台『磨墨能照民心。到了湖州,就用它记帐,记著每笔盐税、每寸堤坝,都连著百姓的心。”
“官家,臣有一问。”
章衡叩首道,
“湖州官吏多是老臣旧部,查起来怕是阻力重重。”
皇帝笑了,取过案上的柑橘,快走几步,下了御阶——这是湖州贡品,皮薄汁多。他剥开柑橘,把果肉分给章衡:
“你尝尝,湖州的柑橘甜吧?可若根烂了,再甜的果子也结不出来。”
他指著果蒂,突然十分严肃的对章衡道:
“你去,就是除烂根的——不管是谁的旧部,只要贪了百姓的盐税、误了堤坝修缮,就该查。”
皇帝说完,思绪像似回忆起了什么,幽幽的说到:
“哎!当年朕想革弊,却因阻力半途而废。如今看你查漕运,才明白革弊不在轰轰烈烈,在细水长流——你查一艘船,就清一艘船的帐;修一段堤,就保一段堤的田。”
章衡想起恩师永叔公说的:
“先做良臣,再做能臣”,
抬头道:
“臣不敢说能革除所有积弊,但定当如查漕运时那般,逐笔核、逐项查,不放过一处异常。”
“这就好。”皇帝把柑橘皮扔进铜炉,香气漫开来,
“你不用急著,朕要的是实——盐价降了多少,堤坝修好了多少,百姓是不是真能吃上盐。这些不用奏摺说,朕会派暗探去看,去问田埂上的老农。”
他取过御笔,在章衡的任命状上添了句:
“许便宜行事,三司、工部皆需配合。”
这短短数字,等於给了章衡调兵遣將的权力——查盐铁可调盐铁司档案,修水利可调用工部工匠。
离开御书房前,皇都忽然叫住他:“子平,你祖父章相公当年在湖州做通判,修过荻塘堤,百姓至今还念他的好。”
他从袖里取出块玉佩,雕著“荻塘”二字,
“这是他当年的佩玉,你带去——就当是你祖父陪著你查帐、修堤。”
章衡接过玉佩,玉质温润,雕字的凹槽里还留著摩挲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