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衡把这句话也写进书稿:
“老手经验可佐数据,如船工观吃水、粮商辨谷质,不可轻弃。”
他翻到案头的《九章算术》,把“均输术”里的计算方法摘出来,与抽样法结合,算出“抽查三成即可覆盖九成异常”的比例,用硃砂笔圈在页边。
三更时,章平端来的莲子羹已经凉了。他见公子还在改“异常数据筛查法”,忍不住说:
“这些法子都是您用过的,怎么还改个不停?”
“用过才知哪里要改。”
章衡笑著指著“固定值异常”那条,
“原先只说常年不变为疑,现在觉得该加『与惯例偏差半成以上——比如往年损耗在五到八石,今年突然固定为十二石,也算异常。”
他拿起李嵩案的卷宗,里面有份“近五年损耗对比表”,被红笔標了条陡升的曲线,
“这曲线就是证据,比文字更明白。”
说著,他取来桑皮纸,把曲线描在书稿里,旁边注
“凡数据走势突变,必查人事变动与规程调整”。
这是他从韩琦的评语里悟到的——李嵩到任后损耗才固定为十五石,人事变了,数据自然跟著变。
八月初,书稿渐成规模。
三卷《审计要略》码在案上,足有半尺厚。
第一卷“核查法”讲抽样、比对、溯源三法,附了十六幅帐册標註图;
第二卷“案例考”选了李嵩案等五个典型案例,详细记录从异常发现到证据链形成的过程;
第三卷“实操录”列了二十八种常见异常情形及应对,连“如何询问船工”“如何测量船板厚度”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亮眼的是“异常数据筛查法”的定稿。
章衡把它放在首卷开篇,用欧阳修辞风写了段引言:
“帐者,民之脂也;审者,衡之器也。脂有厚薄,器需精准,故以异常为镜,照见虚实。”
他特意將苏軾送的端砚压在引言上,仿佛要借那“帐明如镜”的寓意,给这法子添些分量。
欧阳修派人送来的《庆历以来三司弊案录》副本,被他拆成了散页,每页都贴著小纸条。
“河工款超三成即贪腐”那条,被他扩展为“公用款超预算两成需核”,並注“欧阳公旧例,今稍调整,因漕运与河工损耗有別”。
这种既守师法又不拘泥的做法,让章平看得直点头:
“这样后人用起来,就知道该活学活用了。”
章衡还在书末加了篇“自敘”,写
“嘉祐二年冬,始查楚州漕运,见帐册数字与百姓疾苦相连,方知审计非算术,乃治世之术”。
他想起老妇的麦饼,把“帐册即民心”四个字写得格外重,墨跡几乎透纸。
书稿完成那日,章衡带著它去了欧阳修府中。老夫子刚看完《新五代史》的校样,见他抱著蓝布包裹进来,笑道:
“这必是你的心血之作。”翻开首卷“异常数据筛查法”,欧阳修指著“固定值异常”那条:
“李嵩案的根就在这,你把它写透了。”
看到“抽样核查法”里的“五纲抽样”,又点头,“比老夫当年逐笔查省劲,却更准——这就是后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