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取过纸笔,给章衡写信。
墨锭在砚池里转了三圈,写下
“緋袍加身,非因科场之名,而因漕运之实,此乃真荣耀”。
写到末尾,忽然想起嘉祐二年同赴琼林宴的场景——新科进士们都穿著绿色官袍,章衡站在人群里,捧著御赐的琼林宴诗卷,却在席间问起三司的漕运规制,当时还有人笑他“状元郎不务正业”。
“如今才知,他那时就想著『经世二字了。”
苏軾把信笺折成方胜,塞进竹筒时,看见窗外的春山连绵如帐册上的曲线,
“这緋袍,该他得。”
汴京的同科进士们更是议论纷纷。有人在酒楼里举杯时说:
“章子平才入仕三年就赐緋袍,咱们还在州县写判词呢。”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你能像他那样登船量船板?能追得回万石粮?”
话锋一转,又嘆
“原来查帐也能查出功名来”。
这些话传到欧阳修耳里时,老夫子正在给《新五代史》补註。他放下笔笑道:
“当年我赞他『王佐之才,有人说我偏心。如今看,这『才不在笔上,在心里——心里装著百姓的帐,自然能得朝廷的赏。”
他让书童取来章衡送的《漕运核查法》,在扉页写下
“以审计立世,此子可畏”。
章衡穿著新制的緋袍上朝。走过金水桥时,晨光把袍角的云纹映得透亮,连护桥的禁军都多看了两眼。
有老臣认出他来,低声对同僚说:
“这就是追还万石粮的章子平?果然年轻有为。”
站在朝班中,章衡的緋袍在一片青绿色官袍里格外显眼。官家看见他时,微微頷首:
“章衡,你那漕运核查规程,朕看了,甚好。可传令三司,今后漕运皆按此规程核查。”
“遵旨。”
章衡出列奏对时,声音沉稳如敲玉,
“规程能行,皆因船工如实相告,同僚协力核查。臣不敢独揽其功。”
退朝后,户部侍郎拦住他的去路。这位曾是李嵩岳父的老臣,此刻脸上带著愧色:
“章郎君,前日是老夫糊涂。你这緋袍,穿得让人服气。”
章衡拱手道:
“老相公言重了。晚生只是做了分內事。”
回到三司时,章平正把同僚送来的贺礼往廊下搬——有欧阳修送的《春秋》注本,有苏軾托人带的凤翔墨锭,还有宿州百姓托京官转赠的麦饼,用红绸裹著,和当初老妇塞给他的那块一样。
章衡把麦饼放在案上,与緋袍、端砚摆在一起。
他忽然明白,这緋袍不只是件衣裳,是朝廷对“务实”的认可,是百姓对“清明”的指望,更是对所有像赵老丈那样的船工、像宿州老妇那样的百姓的交代——帐册里的真数,终能换来朝堂上的公正。
暮色漫进书房时,章衡脱下緋袍,小心叠放在樟木柜里,与苏軾送的端砚並排。砚底“帐明如镜”和袍角云纹在烛光下相映,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拿起漕运核查规程的定稿,在末尾补了行小字:
“功在帐明,利在民安”,
用的正是那方端砚研的墨,笔跡里藏著和緋袍云纹一样的坚定。窗外的汴河传来晚航的號子,船工们的吆喝声混著水声漫进来。
章衡知道,从今日起,“章衡”这个名字,不再只是“嘉祐二年状元”,更是“以审计起家”的治世之臣。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那本被翻烂的帐册,那块带著刀痕的船板,和心里从未变过的“真数见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