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算大罪,要看这些粮食去了哪里。”
章衡让章平呈上另一份帐册,
“周富贵每月往您岳父的庄园送粮二十石,去年一年共送二百四十石,正好是十六艘船的『损耗。庄园的收粮记录,下官也带来了。”
他指著帐册上的签名,
“这收粮人的笔跡,与您府中管家的笔跡,陈相公不妨比对一二。”
陈知府取过帐册,指尖在字跡上一比对,顿时沉下脸:
“李嵩,这些你作何解释?”
李嵩猛地拍向公案,官帽上的珠串都震得乱响:
“章子平!你莫要欺人太甚!同乡情谊,祖父辈的交情,你都不顾了?”
“李相公可知,洪泽湖的船工昨日来报,去年冬天有艘沉船的粮米,原是要送往宿州賑灾的。你我祖辈交情甚篤不假,但在苏州嗷嗷待哺的灾民面前,却都什么都不是。那都是人命啊!”
章衡的声音冷得像檐角的冰,
“那里的百姓吃著观音土等死,你却把救命粮藏进仓库。这样的同乡情谊,下官要不起。”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半片芦苇,正是欧阳修那本弊案录里夹著的,
“我恩师说,做官要学芦苇,根在泥里,心却要向著天光。你这根,早就烂在泥里了。”
李嵩看著那片芦苇,忽然瘫坐在地上。他知道再辩无益——帐册、船工证词、实测记录、仓库粮箱,还有庄园收粮帐,这环环相扣的证据,早已把他钉在了贪腐的柱子上。
陈知府当即拍板:
“来人,將李嵩收监!即刻查封其府宅与周富贵仓库,追缴所有贪墨粮米!”
三日后,抄家的消息传遍汴京。
李嵩府中搜出的粮米竟有万石之多,其中六千石是歷年剋扣的漕运粮,还有四千石是挪用的賑灾款。
章衡亲自押著粮车送往宿州时,灾民们跪在路边,捧著陶碗要给他递水,碗沿还沾著没洗乾净的野菜渣。
“这些本就是你们的粮。”
章衡扶起最老的灾民,老人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衣袖,指节像老树根一样硌人。章平在一旁偷偷抹泪,忽然明白公子为何非要查这案子——那些帐册上的数字,原是活生生的人命。
回汴京的路上,章衡把李嵩的案宗整理成册,放进欧阳修送的弊案录里。夕阳落在卷宗上,“铁证”两个字被镀上金边。
章平忽然问:
“公子,以后会不会还有人敢贪?”
“总会有的。”
章衡望著远处的汴河,粮船正顺流而下,帆影在水面上移动得稳稳噹噹。
开封府的告示前,百姓围著新贴的布告议论。有读书人念著
“追缴粮米万石,李嵩革职抄家”,忽然有人指著三司衙门的方向说:
“那位状元郎也是个狠人啊,连船板都称过重量,真是半点不含糊。”
章衡路过公告栏时,听见这话只是笑了笑。
斩贪吏不是目的,是要让后来者看看——帐册里的数字会说话,船板上的凹槽会作证,只要铁证在手,再深的根基,也护不住贪腐的根。
晚风里带著新麦的香气,章衡紧了紧怀里的弊案录,那片芦苇在册页间轻轻作响,这世间的公道,从来都藏在最实在的证据里,藏在不肯放过分毫的认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