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夏日感觉
我觉得现在非常有必要来介绍一下肖平与阿伟的朋友关系及其历史渊源了,否则这个完整的故事就没有地方来插入这些支离破碎的情节。一般的读者,关心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以及以后可能会发生什么。回忆性的叙述是作家的脸皮厚。
阿伟生于1967年,肖平是1973年。年龄和个性上虽然存在明显差异,却并不影响两人交往的密切和友谊的持续。这与他俩都来自农村有关。他们对乡村风景都不陌生且十分喜爱。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工作过,有着共同的写作兴趣。后来先后调到市里,一个到了报社当记者,一个到文联做了专业作家。
肖平出生在一个叫铁佛寺的乡镇上。他对这个乡镇已经没有了太多的记忆,只依稀记得一些垃圾般的土堆和小桥流水。当时麻脸的父亲在镇上当书记,母亲务农。母亲怀他的时候选择了一个繁花似锦的春天。农民善于算计,家里劳力又少,既要怀娃又要不误农时是顶重要的事情。那年春季天高气爽,因为都穷也就显示不出特别的穷来。大家过得依然有滋有味。母亲带着轻微的呕吐在地里耕种。父亲常常利用职权写二指宽的纸条到供销社称几斤肉为母亲补身子。那时大肉三毛五一斤,鸡蛋五分钱买两个,在这之前的岁月,母亲已经生了七个,那是中国自由生育最猖狂的时代,又导致了二十多年之后的全国性的生育高峰。母亲生七个成活三个,父亲在肖平身上押了最后一宝。无论从家庭贫困状况还是从母亲的胎次上看,这都是最后一次机会,都有种时不再来的危机感。所以就特别珍惜。在腊月初六寅时这个寒冷之夜,母亲顺理成章地生下了肖平。父亲高兴得连续三天忘记了革命。
父亲囫囵吞枣地上过几年私塾,能背一些《论语》《孟子》的片断而不求甚解。他脑子特灵就是文化少了点。肖平继承了父亲的聪明劲儿和满嘴黑牙,惟独没继承父亲那副麻脸。这表明七十年代的医疗水平确实比解放前强得多,改变了出痘子就要长麻子这个必然结果。肖平在六岁时父亲调另一个乡当书记去了,举家随他迁移,来到一个盛产煤炭的村子。住在一个生产队的牛棚里。牛棚与队里的民居毫无二致,牛死房空,屋里洋溢着朴素无华的牛粪气息。这时候结识了比他大六岁的阿伟。第一次见到阿伟时,阿伟正跟一个女孩“打电话”。两人各持一个竹筒用葛藤连接起来就成电话了。围绕野生植物发挥想象力是农村孩子的天赋。阿伟转身对这个陌生的小孩问,你会玩吗?阿伟说话时走了神,立刻遭到女孩子的斥责,骂了他声狗地主就扔下电话走了。阿伟失意地翻翻白眼,望着地上的竹筒对肖平说,她不打了,你来。肖平拾起竹筒时揣摸着地主这个新词是什么意思。他想前面加了个狗字肯定地主与畜牲有关。
肖平更深刻地理解地主这个词,是在父亲被判为走资派巡回批斗的时候。父亲就像正月十五的龙灯,走一处热闹一处。那场面完全不亚于现在大发横财的歌星们的义演。阿伟和肖平的父亲常常出现在同一个批判会上。这是有天下午两人结伴而行寻找父亲的下落时发现的。肖平的父亲戴着一顶用报纸做成的高帽子,站在五寸宽的板凳上,旁边就是阿伟的父亲。阿伟的父亲作鞠躬尽瘁状,背上放了一块砖,他一动砖就会落下来。远远看去像一座雕像,充满了古典美。两人一高一低密切配合接受着人民群众的批斗。阿伟看着父亲的样子,想起了张衡发明的地动仪,那块砖就是地动仪上的蟾蜍。这是刚上的新课。伟人与庸人常常在思维上不谋而合。许多造福于人类的科学思维却被用来惩治人类自己。肖平在民众对父亲的喝斥声中双腿打颤脸色苍白。此起彼伏的喝斥声提醒他父亲可能罪孽深重。父亲的一副麻脸在黄昏的暗光中更加庄严肃穆,闪耀着智慧之光的无数麻点,蓄满了对世界的敌意和仇视。颤抖中的肖平敬畏父亲顽强抗拒的胆量,父亲以惊人的冷静与共诛之共讨之的群众相对抗,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当肖平从恐惧状态中醒来时,阿伟已经不在他身边了。肖平转身躲进了院内农户的一个鸡圈。他用竹蔑编织的鸡笼把自己笼罩起来。他觉得这样很封闭很安全,这样可以拒恐惧于千里之外。后来阿伟找到他时,说,我们的父亲没有错。阿伟揭开鸡笼告诉肖平,刚才他偷偷走到前面把父亲背上的砖取了,让他直起了腰。肖平倍受鼓舞地傻笑。阿伟正在得意的时候,听到了父亲悲惨的叫声。打他的是一个粗黑的男人。原因是阿伟父亲剥削人民还搞了贫下中农的老婆。这个男人就是被搞女人的丈夫。这个问题成为他父亲后来挨批挨斗的主要罪行。父亲申辩过是女的勾引他,并非他耍流氓,而且只有那个意思并没搞成。女的拖着长辫扇过一巴掌,义愤填膺地说出了一个细节:那次是站着的。父亲再没有抵赖的时候,全场一片哄笑,把批判会的气氛推向了**。阿伟的父亲就是在若干次拳脚和棍棒中死于非命的。阿伟为了为父报仇与那个打他父亲最狠的男人展开了场力量悬殊的搏斗,搏斗的结果是小男人咬掉大男人的半边耳朵。那只被咬下来的耳朵有点像被烟烤黄了的白木耳。他把耳朵吐到地上,那个男人没来得及捡起来观看就给了阿伟一顿饱打。阿伟之所以未被打死,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人民群众给了他一次人道主义的原谅。
父亲的死像抽了阿伟一耳光,给他一个强烈的感受就是搞女人就要挨打。这跟落后就要挨打同样是至理名言。他是在极其悲恸的心境下悟出这个道理的。阿伟成了家中惟一的男人,家里还有母亲和一个妹妹。阿琴比肖平还小,生得娇气,特别好哭。这个失去了支撑的家大约过了两年又完整了,母亲找了一个城镇户口的男人做丈夫。母亲领着那个男人向阿伟征求意见时,阿伟瞅了那个男人一眼说,无论你找谁你喜欢谁,都是我们的父亲。阿伟表现出惊人的坦率和成熟,这是后来继父对他特别好的一个重要原因。在阿伟看来,母亲永远只有一个,而父亲则可以不止一个。阿伟高中毕业时全家就成了城里人了。这得归功于继父的功劳。
从文革开始,肖平父亲的革命工作都是在批斗会上完成的。由于长期的磨炼,他对批斗的内容耳熟能详。有一次,被红卫兵折磨成重病,差点一命呜呼。当买回杉木棺材时,他又奇迹般地活过来了。活过来的父亲从此身体硬朗百病不生,活到2000年。文革期间父亲改造得并不彻底,满脸麻子和满嘴黑牙依然如故,麻子和牙齿的颜色呈现出反动面目,与社会主义颜色正好相反。父亲的麻子成为村孩子欺侮肖平的主要口实。拿别人的缺陷攻击别人是他们的惯用伎俩。麻子本身没有思想也不是修正主义。可他们偏偏冲着肖平喊,走资派,麻子脸!母亲闻声出门大骂,叫什么叫,麻子没日你妈!孩子们败若溃军一哄而散。肖平觉得母亲的话很管用,既是武器也是真理。麻子没日你妈,他常常用这句话击退别人。母亲用强悍辅助着懦弱的肖平。以至后来,肖平见到麻脸的人就无比亲切,觉得他们与父亲有着共同的坚强和令人敬佩的人格,总要送上一份衷心的祝福与崇敬。遗憾的是这种麻脸基本上已被现代医学取缔了,世界卫生组织宣布这条消息时,肖平感到人类又少了一种应有的美好。
肖平的童年没有可读性,杂草柴禾和牛屎注满了他的小学生活。这与阿伟不同。阿伟与人打架怒发冲冠常常逃学还当过一次英雄。那是中学时候。语文老师正讲《捕蛇者说》,阿伟突然要拉屎,他向口若悬河的老师高高举起手臂请示,兴致不减的老师没有理会他。阿伟一副极其痛苦的样子,举起的手臂毫不动摇。而另一只手则反过去捂住了半边屁股。同学们开始放弃捕蛇者而关注阿伟。老师说,去拉——丨男中音把拉字拖得很长。获得解放的阿伟夺门而出,直奔厕所。男厕所的旁边是女厕所,全世界的公用厕所都是这样的格局。上帝故意安排人类臭在一处。学校的厕所十分简陋,土墙房内挖个大坑,然后稀稀拉拉铺上木板,让粪便从缝隙中落下去。木板的枯朽和松动常常使同学们提心吊胆,拉屎的时候还担心被屎所拉。阿伟是精心选择之后蹲下去的,双手托腮享受大便的舒服,俨然一个正在进行伟大思考的哲学家。这时旁边的女厕所响起了木板的断裂声,一个正在解手的女同学不慎落人茅厕。阿伟从木板的缝隙中往下俯瞰,看到了两只花格子衣袖正在挥舞。阿伟觉得救人比拉屎更重要。他潦草地用提前备好的鹅卵石擦了屁股就站了起来。那时纸张特紧,还没奢侈到用纸擦屁股的程度。老师是惟一能享受这种荣华富贵的人,他们以种种理由把学生两面都用了的作业本收去,大搞以权谋私不正之风,富余部分送给自己喜欢的女同学。大多数同学就只能克服困难,厕所里扔满了杂草树叶和鹅卵石等代用品。阿伟是绕道从下方的取粪口钻进去跳进粪池的,他的英雄气概表现为奋不顾身连同衣服一同入池,在齐膝的汤水中将女同学拉了出来。这是一个如火如荼的夏季,夏季是穷人的季节,大家穿得都很薄。他在臭气熏天的环境里幸福地颤栗,有种妙不可言的喜悦和前所未有的兴奋。女同学的下身基本上是**的,周身沾满秽物。他将她径直抱到了离厕所五十米远的汉江边。女同学处于半昏迷状态。阿伟在为她冲洗的过程中,暴露出他自私的弱点,这个弱点与普通人性的弱点保持着共性。他首先洗出了他要了解要看的部分。局部的本来面目使他心惊肉跳,双腿在水中激动出一圈圈涟漪。然后,把她挂在脚上的裤子在水中**了几下再给她穿上。这时下课铃响了,同学们远远地围上来。他高喊来几个女同学,然后自己跳进了水中。
对女人的认识是一个从感性到理性的过程。那时没有生理卫生知识,女人在男孩子面前是一部读不懂的天书。机遇的恩赐使阿伟捷足先登,对女人有了初步印象。这个印象来源于阿伟在为女同学洗身子时的青春渴望。渴望有些不可告人甚至下流,但他毕竟渴望到了,而且得到了表扬和称赞。高尚与卑鄙有时竟连一点界线都没有。从此以后他常常在一人独处时,回忆那次英雄壮举中的醉人细节,回忆使他心旷神怡又使他十分迷茫。乃至上课时他都盯住女生的脖子想人非非,企图窥一斑而知全豹。他的学业受到严重影响却并未耽误前程,这是阿伟人生的奇妙之处。高中毕业后,第一次招干,他就理直气壮地当了一名镇政府的干部。
上帝对阿伟的关照,使肖平羡慕不已。他希望自己快快长大。阿伟以师长的口吻对肖平说,中学生要学习好决窍只有一个:别想女生,一想就分心。肖平的心态平静如水,阿伟这样说他反而不好意思。他常常肚子痛可学习一直名列前茅。1990年他高中毕业考大学时,就因为肚子痛而误考语文,不由分说地落了榜。好在当年父亲退休,他顶替父亲进了镇文化站。文化站就设在镇政府内,站里就他一人,站长会计兼具一身。适逢改革开放的好年代,肖平在那徒有其名的文化站,开始大量阅览图书。与生俱来的记忆力使他对《中国古典文学作品选》熟能成诵。为了避免外界干扰,他在图书室放了一个盆用做撒尿。凡是借书者都被扑鼻而来的臭气熏得来去匆匆。高度的自我封闭与蛮横的驱客态度不失为一条成功的读书经验。
阿伟在杂乱的工作中迷上了写文章。写文章可以广播可以登报可以出名,自然比下乡跟农民打交道要体面得多。他的耳朵和眼睛的主要用途是寻找新闻线索,然后加工成豆腐块。他的宿舍成了豆腐作坊。他拿着报纸向女孩炫耀他的作品,他的名字被安放在文末的括号里。这就是我,他对别人说,我有可能将来是个伟人。他用未来**着一群憧憬美好的姑娘围着他团团转。他选择了其中之一,这就是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向红梅。那时向红梅工资高,吃大锅饭的百货公司在流通领域一统天下,传统的经营政策把向红梅养得又白又嫩。她冷若冰霜的眼睛,展示着咄咄逼人的傲气。她就用这双眼睛接待顾客,从事着自己拿物补钱的简单劳动。阿伟终于用一纸文章把她击倒。文章的题目是《责任田长出了大西瓜》。阿伟在爱情的征途上**。他早早就跟向红梅上了床。向红梅在百货公司值班。这个城市在诞生的同时就诞生了盗贼且从来没有停止过活动。服务员们轮流守夜,阿伟作陪。
那是一个产生故事的秋夜,老鼠在丰收季节里兴高采烈。两人坐在值班室的小**说话。阿伟想彬彬有礼地挨近她却没有机会。突然一只老鼠窜出来,使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向红梅闻声扑到他怀里,阿伟顺势搂住就解衣宽带。向红梅把腿夹紧,说,我怕。阿伟说,别怕,你一脱光老鼠就会吓走的。向红梅说,我怕你。阿伟说,我只看看,看看就行了。向红梅说,只许看,不许摸。阿伟就看。他把自己也脱光了,说,只许看,不许摸。向红梅捂上眼睛,目光从指缝里流出来,说,太可怕了。阿伟昂扬地说,它是纸老虎。说着就把她按在下面了,估摸着地方使劲顶。向红梅一阵撕裂的疼痛,脸上堆积着痛苦。
快乐和痛苦把洁白的床单变成了一张彩色地图。阿伟指着地图说,我在任何时候都忘不了胸怀世界。
爱情生活使阿伟精神倍增,他对新闻的浓厚兴趣有增无减。有天在肖平那里借书时,他跟一位刚分配到信用社工作的姑娘攀谈起来。姑娘告诉他,她家里喂了头猪,这头猪最近生了一个怪物,既像象又像猪。肖平从《史记》中抬起头说,你别唬人。姑娘说是真的。阿伟说真的才有价值,就跟猫生了狗一样有趣。他觉得是条趣味新闻,就决定到她家去走一遭。他把肖平也拉去了。路上阿伟问她叫啥名字,她说叫男悟。男人的男,悟性的悟。肖平说,男悟者,难悟也!
生产这头似是而非东西的是男悟家的一头母猪。男悟家没有养猪的习惯和场地。养猪是提前病退的母亲闲得无聊时干的,把时光打发在猪身上总要比无所事事强得多。这头母猪一进家门,成天就像一个无业游民似地摇着尾巴四处闲逛。于是就出现了作风问题,不久就怀孕了。男悟妈喜出望外,没想到它还偷野老公!配种之事,猪要比人光明磊落得多。不在乎野种家种,只要怀上了就是好种。临产前的那段时间,大腹便便的母猪摇摇晃晃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副很有风度的富婆模样,旁若无人的傲慢神色中,闪烁着做母亲的荣耀。那时,男悟的嫂子也身怀六甲,孕猪孕妇交相辉映。男悟的母亲逢人便说双喜临门。母亲是个口恶心善的人,看到笨重的母猪举步维艰,便想到做女人的难处来。常常在门口给母猪抓痒痒,使母猪酣然人梦。男悟嫂子不由得妒火中烧,嫉恨起母猪来了。母猪入睡后她常常一脚把它踢醒,冲母亲不满地说,不就是个猪么,值得那样疼它!母亲公道地说,你怀孕了有丈夫照顾。它呢?它的丈夫呢?嫂子说,那你就做它的丈夫吧!这桩人猪争宠的事情弄得大家几天都不愉快。好在两个坐月子的时间错开了,才使矛盾未能纵深发展。
猪下崽的那天,男悟母亲像添孙子样的高兴。它是在下到第五个猪仔时生下这个怪物的。怪物的外形仍是猪,鼻子特长特大,两只眼睛被从中突起的鼻子断然隔离幵来。如果是象生的,肯定像猪。因为是猪生的,就特别像象了。阿伟左看右看横看竖看,越看越像象。于是就写了一篇《一头母猪生大象》的消息发表在本周的日报上。肖平对阿伟说,你沾了男悟家的光,男悟家沾了母猪的光,母猪沾了象的光。一件怪事大家都出了名。男悟把报纸拿回家去,从此家里就有了许多看客。
阿伟告诉男悟,他要写连续报道,有什么情况要尽快告诉他。不出几天,男悟就告诉阿伟,象死了。大概是没法迸食饿死的。噩耗的传来使阿伟很悲怆,他像吊丧似地赶到男悟家里。他对象的不幸逝世表示沉痛哀悼。他又写了一则新闻。他告诉男悟母亲:这死东西有用,不要把它埋了。作为异物,说不准将来能值大钱。他让弄点防腐剂什么的保存下来。男悟母亲想想也是。便找个玻璃罐将它装起来,据说生姜有防腐功能,又放了些生姜。捂上盖子,通体透明。放在床下又不占地方。
应当说,怪物的与世长辞,标志着围绕它发生的一切事件的结束,可恰恰相反。看到一群活蹦乱跳的猪崽,男悟母亲一度忘却了那个象的死尸。这-忘就有几十天没想起来。有天突然听别人说家里生头象,却让别人赚了钱。男悟母亲问是谁。人家说是阿伟。阿伟拿象写文章赚稿费。男悟母亲就心里窜火。她想现在年轻人太不像话了,怎么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她心里难受的滋味儿,就像一个作家被侵犯了版权。我生象你赚钱,是何道理?心里就耿耿于怀。其实那时稿费极低,阿伟两则新闻,一次十块,二次八块,一共就收入了十八块钱。阿伟没想到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那天到江北送人,路过男悟家门前,顺路到屋里看看。男悟母亲一见阿伟来了就心头火起,仿佛撞上了曾经偷过她家财物的盗贼。她脸上掠过一丝冷笑:象都死了,还想赚钱呐!阿伟被弄得莫名其妙:赚钱?男悟母亲说,赚稿费呀!阿伟看出了对方脸上的敌意。他说,你那头母猪根本就没生什么象,生的还是猪。猪怎么能生象呢?不信你再看看。这话提醒了男悟母亲,她转身进屋从床下抱起玻璃罐,放在光辉灿烂的阳光下审视。越看越像猪,怎么看怎么像|猪,就是鼻子长些罢了。她觉得阿伟的话道理很浅显,猪怎么能生象呢!她万分失望地举起玻璃罐狠狠砸了下去。但见若干蛆蛹撒了满地,一股烂尸味儿扑鼻而来。阿伟转身扬长而去。
男悟母亲不明白是阿伟戏弄了她,还是母猪戏弄了她。受尽了被戏弄的滋味儿。一时想不开,就流出一串泪来。男悟进门时正在擦泪。问及缘由,母亲就把这事说了。男悟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她是哼的阿伟,阿伟才是戏弄母亲的罪魁祸首。既然大家都认为猪生了象,哪怕不是象也没什么。阿伟就不该反唇相讥,对母亲说猪不能生象这个道理。这个道理带有极大的欺诈性和嘲讽性,把一个本来就介于二者之间的东西拿来定性纯属荒唐。母亲的尴尬胜过屈辱。打这之后,男悟对阿伟的印象就恶劣了。
男悟照样在肖平那里借书。阿伟照样写稿,由于他写稿的积极性,被报社定为特约通讯员,算是对他写作劳动的一种认可。他拿着特约通讯员证忘乎所以地高兴了五个半小时。向红梅为了鼓励他写作,答应他每发表一篇就跟他亲热一次。他必须不断去写,不断去奋斗,才能获得一宵之乐。那时候的写作充满了利己主义色彩,强烈的发表欲伴随着粉红色的性欲。他觉得他的文章有点像发票,每发一篇就到向红梅的被窝里报销一次。在十天半月不发一篇的情况下,他也报销过假发票,去贪污向红梅。他拿着别人的文章去,向红梅过目之后,瞪着审批的眼睛说,名字不是你。他说,是笔名,写文章的人都这样。鲁迅就有十几个。向红梅便信以为真。问他,你准备起多少?阿伟说,我不想跟鲁迅比,没意思。我有几个就行了。向红梅就把文章收起来存档了。后来阿伟成为镇上的专职通讯干事,成天就写稿子,写得多发表得就多了。有天在两家报纸上发表三篇通讯,又接到电台的采用通知。一共四篇。向红梅觉得自己承受能力不行,报销不起了,就赖账。阿伟说,赖账是不行的,可以分开报销。向红梅说,你不累,我累。阿伟说,那就秋后算账,一次结清。不久他们就结婚了。没多长时间阿伟就调到报社当了记者。这是1993年秋天。后来,向红梅一直认为,阿伟之所以能当记者,完全在于她的精心栽培。
在这期间肖平已经开始写小说了。他的退稿盈尺。不断地退不断地写,他坚信总有不退的时候。男悟是在图书室发现他的退稿的。经过折叠的退稿诱发了她阅读的兴趣,她成为肖平习作的第一个读者。那时肖平没有想过谈恋爱或者结婚的问题,他对女孩没有特别的兴趣。男悟的如云秀发常常从他面前飘过,陌生的芬芳给他的感觉是醉人花丛,一阵心旌摇摇之后,又烟消云散。在一个平庸的下午,男悟走后,肖平突然觉得少了一点什么,他这才明白自己在感情上出事了。初恋的最初反应开始出现,但谁都没向谁开口表达爱慕之意。
肖平和男悟的朋友关系一直保持到1993年秋天的一场水灾之后。大水把市内一些活人变成了水上漂浮物。阿伟在灾难中采访,他对打捞上来的一堆又一堆尸体感慨万千。许许多多的青春在水中泡得又白又嫩。阿伟深表遗憾的是有的器官连用都没用过,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爹娘。带着可怜的贞洁去见上帝去了。这期间肖平在刊物上发表了近十个短篇,起势不凡。他觉得写小说比跟女孩子相处更有意思。阿伟说,你要在女孩子的肚皮上去找感觉激发灵感。肖平就笑。两人把话题扯到男悟,认为男悟是可以物色的对象,下一步就可以把话挑明。阿伟叼着烟,将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然后突然停住说,挑明之后就要搞。给我先搞,搞了再说。肖平问搞了之后散了咋办。
阿伟说,散了你也不损失什么。肖平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后来与男悟结婚之前,肖平都没有碰过她。而真正把结婚形式变成事实婚姻,是办喜事的第三天晚上。那一夜,刻骨铭心与枯燥无味同时出没在两个人身上。瞬间的激动来源于彼此的陌生,这种陌生迅速变成了历史。
肖平对夏天的好感突如其来。记不清从哪天起,他对夏天的陈见突然消失,萌发了对炎日一往情深和缱绻悱恻的热爱。按说许多文人都是不喜欢夏天的,尽管夏天有好多故事好多联想好多浪漫情怀,但对作家来说,夏季却是一个极其艰苦极其恶劣的季节,是汗水和稿纸的天敌。残酷得热火朝天的高温会造成诸多写作障碍。残春将尽时,肖平就用充满了敌意的目光注视着夏天的到来。基于此,他才在前年经济并不宽裕的情况下添置了空调,从而拥有了一个降服夏天的武器。人类不择手段地改变自然规律被认为是科学。却引起了邻居们的嫉妒,因为他的消费已先人一步。
高温天气的持续,显得非常有毅力,给女人们提供了充裕的装扮自己的机会。整个城市的女人似乎都有一种来日不多的感觉,抓住机遇哪怕是昙花一现,也要在身上大作文章。能露出来的地方尽可能地露出来,露到路人和家人能够接受为止。不能**的地方都用足了自己仅有的色彩搭配和服饰加以包裹,直到体现出一个令男人充满幻想的主题为止。肖平认为夏天给女人的优惠政策太多了,她们有责任和义务把夏天打扮得五彩缤纷,作为对这个疯狂季节的报答。这也许就是夏天恋爱的人特别多,恋爱暂时成功的人也特别多的一个直接原因。因为夏天总是仰仗女人去吸引男人的。
肖平是很少钻进烫手的空气中去上班的。偶尔去一下也是取信件开会什么的。办公室没有降温设施,只有一台文联成立时买的电扇,突突突的声音像一辆负重超载的拖拉机缓缓走来,风还没到就叫人烦得心慌。电扇摇头旋转的样子可气又可笑,像笨拙的老母鸡啄米一般滑稽。肖平早就跟领导讲过该换换了,头儿们说只要它还能出风头,就算是好的。那天肖平顶着一头热浪去了,看看尘封着的桌椅用具,掉头就想走。这时吴秘书长来了,说别人每天都在这里上班,就你不来,来了就像留不住的客,恐怕不合适吧。作家艺术家都得遵守纪律。肖平递过一支烟说,如果大家每天在这里坐着闲聊能出作品的话,我宁肯每天来上二十四小时的班。写作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这本来就是常识。吴秘书长说,你说的我都知道,问题在于其他人都在上班,能保证别人对你没意见吗?你看人家叶蔓,虽然是市委书记的女儿,可人家从不迟到早退,就是比一般人自觉些。肖平压住火气,没好气道,这么说可以树她为榜样了嘛!吴秘书长见肖平在顶撞他,加重了语气,你也不要太狂了,作家也要服管才行。肖平说,那就只好悉听尊便,想怎么管就怎么管吧。
肖平从文联气冲冲地出来时,才发现天上少了个太阳。此时,雷电交加吞食了光芒四射,阴霾密布取代了万里晴空,使他想到黑云压城城欲摧是专为此城此刻而作的。走出机关踏上街沿时,看到刘亚琴骑着自行车带着两个煤气罐奋勇直前。肖平叫住她。刘亚琴家离城内有二十里路,在市郊住着。暑假期间,在家里当劳力用。肖平说一次带两个,能行吗?刘亚琴说习惯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肖平说反正我今天没事,这阵又要来雨了,我帮你带算了。刘亚琴客气地不让。肖平说那我就走啦!刘亚琴想想又叫住了肖平。肖平转身时一笑。两人交换车子的同时也交换了眼色,交换眼色的时候又都觉得莫名其妙。肖平说当女人有困难的时候,首先应当由男人来帮助她,男人才成其为男人。实际上他根本不会干这种事,骑上车就十分笨拙,给人一种偏斜欲倾的不安全感。刘亚琴说平哥你真是热情可嘉。看着他咯咯地笑。肖平说小时候学雷锋,敷衍了事不认真,现在用起助人为乐的知识来就很生疏了。
两人在黑风中说笑着。刚骑出几百米远,城里就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即将要天崩地陷似的。硕大的雨点使足力气往地面砸,砸出鸡蛋大的湿印。雨点加速了由稀到密的进程,尘土追逐热浪而腾起,浊雾拥着雨柱而飘来,顷刻间城市不见了,高楼不见了,覆没在迷濛的雨幕中。两人顶着一身狼狈披着一层厚雨仓皇寻觅栖身之地,躲进了一座尚未竣工的高楼里。
两人落汤鸡似地站在黑洞般的门内,望着街对面低矮的商店酒楼。肖平把衬衣脱下来拧干之后重新穿上。刘亚琴正好今天从学校带了几件衣服,躲进暗处去换上。穿一身干衣出来之后,头发却依然湿漉漉的,如刚洗浴过一般。她开始埋怨天气,责怪自己的运气不好。本想在家里表现一下的,却偏偏撞上这种倒霉事。两人说着无可奈何地站在门口看雨。
肖平说,这是一场好雨。
刘亚琴说,好雨并不一定知时节,早就该下了。
肖平说,如果早下了,也就不觉得这雨好了。好就好在它把人们盼雨的心愿熬到极点拖到极点。老天爷在炫耀自己的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