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很简单,这你都知道的,跟住旅馆差不多,无非就是口气差了点儿。
段所问一句,我答一句,最后段所把本子一合,对胖警察说:“好了,我给他安排个号子。”
胖警察很麻利地给我卸了手铐,临走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呆着考虑问题,我随时会来提审你的。”
我松了一口气,想找句话说,一时没找出什么合适的来,竟然说了声“谢谢”。
走出门来的时候,我的眼睛适用了这里的环境。我发现这里像个牲口棚,差别是:一个棚子是草的,一个棚子是石头、水泥的。你没发现?哈,真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我跟在段所身后,就像一头戴着眼罩的驴,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感觉我该歇息歇息了,我该好好想想自己都干了什么,也好应付将来的提审。我估计你也这样,呵呵,大家都一样……拐了一个弯儿,嘈杂的声音开始大了起来,人像扣在一口锅里,外面在用刷子刷锅底。
段所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号子门口站住了,我听见里面有人嚷:“坐好,坐好,所长来了。”
段所把门上的那把螃蟹一样大的锁扳上来,喀嚓一声打开了:“林武,给你加个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门,只觉得眼前是一片白花花的脑壳。我的心一紧,乖乖,这才是真正的犯人呐!以前我被关在拘留所的时候,那里的人不剃光头,一点也觉不出来跟正常人有什么不同。可这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这片白花花的脑壳,让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攥了一把,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随着“咣”的一声关门,我被丢在了门里。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傻楞在门口不知所措。我用眼睛的余光感觉到,这是一间很大的房子,有小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屋里没有床,密密麻麻的白葫芦头们盘腿坐在各自的铺盖上,直直地盯着我看,好象要用目光把我剥成一只脱毛的鸡。
略一安静,一个声音从南墙角传了过来:“杨远?这不是杨远吗?”
我没敢应声,拘留的时候我就知道,在这里,你是条龙得盘起来,是只虎你得卧起来。
“刚才是谁在乱咋呼?你爹来了吗?”这个阴沉的声音来自窗下,我没敢抬头看。
“林哥,是臭虫咋呼的,练他?”这个声音很兴奋。
“是得练他,”窗下的人似乎是在捏着嗓子说话,“刘三,呆会儿你当教练。”
“好嘞!先练新号儿?”刘三跃跃欲试。
“对,先练新号儿!”窗下的声音猛然高了起来,他似乎一下子进入了亢奋状态。
应该承认,那阵子我被他们镇住了,好象又回到了刚就业时候的状态。我不知道他们想要怎么“练”我,尽管我听说过这里面的一些道道,但真正开始面对的时候,我麻了爪子了。当时我确实发懵了,懵得都不知道冲说话的那个人打声招呼。闷了几秒钟,窗下的人换了一种温和的口气招呼我:“伙计,过来,到我对面来。”
我楞了一下,魂儿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现在想来真可笑,你说他要是不招呼我一声,我是不是得在门口站上一辈子?他妈的,林武这个混蛋!哈哈……后来我知道这小子叫林武,跟我差不多大,玩花“火玩”了个监号老大。这时候,我可以抬起眼皮打量他一下了,这家伙结实得像一头狗熊,脖子几乎跟大脸盘子一样粗,脖子下面的胸脯像安了两个杠铃,随着说话声还一紧一紧的,我猜想他这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看到他的强壮。你说他跟我玩这套把戏干什么呢?体格大只能吓唬吓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我体格小,可我从来不害怕体格大的,我三下就可以把他们放倒。放不倒,我就用刀砍……说远了,咱们继续。
“你叫杨远?”林武用脚蹬了蹬我的腿弯。
“是我,大哥。”我怕他踹我,连忙蹲在了他的对面。
“你很厉害?”这口气明显是想找茬儿,声音很小。
“大哥,你想干什么就明说,我刚来,啥都不懂。”
“咦?膘子你还挺楞啊,”长着一张马脸的刘三靠过来,一脑袋撞在我的鼻子上,“尝尝我的铁头功!”
我的鼻子一热,感觉有东西淌出来了,起先我还没在意,我以为那是鼻涕,因为这几天我一直感冒着。
我揉了揉鼻子,冲还想往前凑的刘三笑了笑:“大哥好功夫。”
林武的目光有些发呆,脸上的肌肉也松弛下来:“捏着鼻子,把脸仰起来。”
我这才发现我的鼻子流血了,我没动弹,任由鼻血吧嗒吧嗒往地上掉。
“怎么,哥们儿跟我玩儿残酷?”刘三跳起来,一脚踹在我的肩膀上,我直接躺在了地板上。
“起来,别放赖,哥们儿不喜欢赖汉子。”林武推开还要往前冲的刘三,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大哥,我不是放赖,我的身上没有力气,刚提审完了……”
“没提审完,这不是我正在提审你吗?”
我费力地坐起来,刚要往起蹲,林武发话了:“别蹲,像我这样坐着,挺直你的腰板。”
我很感激,竟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现在想想真他妈难受,那时候我怎么了?
刘三老远站着,不知道是在吆喝谁:“看什么看?都给我坐好了!没看见老大在审案子吗?”
我的心像有几只苍蝇在出溜着爬,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难受得要死。
林武从被子里掏出一团棉花丢给我:“把鼻子堵上,哥哥见不得血。”
我把棉花卷成一个小球,塞进一个鼻孔,血还在流,林武笑了:“错了,是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