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无边的黑暗。
还有仿佛要將灵魂从躯体里撕扯出来的剧烈旋转。
这就是赵明在冲入通道后最初的感知。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只有狂暴混乱的能量乱流如同磨盘般碾压著一切。那层脆弱的“生之迴廊”光幕在进入通道的瞬间就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彻底碎裂,化为点点翠绿银白的光屑,迅速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紧接著,是冰冷刺骨的污秽气息,如同跗骨之蛆,从通道四壁那些不断生灭、扭曲的裂缝中渗透进来,缠绕上每一个人的身体。那气息阴寒、粘稠,带著强烈的侵蚀意志,试图钻入毛孔、渗入经脉、污染神魂。
“呃……”赵明闷哼一声,感觉像是被浸泡在了万年寒潭的淤泥里,连思维都要被冻结、被污染。他本能地想要运转灵力抵抗,但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如同乾涸的河床,传来阵阵灼痛。他只能凭藉最后一点意志力,紧紧咬住舌尖,用痛感维持著意识的最后一丝清明。
黑暗中,他感觉到有重物撞在自己身上——是王统领!这位体修前辈的身体如同烧红的烙铁后又急速冷却的顽铁,坚硬却布满裂痕,体温低得嚇人,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赵明慌忙伸手摸索,触手一片湿滑粘腻,分不清是血还是污秽。他拼命抓住王统领破碎的衣甲,另一只手胡乱挥舞,又碰到了另一具冰冷、气息更微弱的躯体——是慕容衡!
混乱中,一点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在不远处亮起,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是那枚传承核钥(甲九)!它依旧悬浮著,散发出的光芒虽然黯淡且不稳定,如同风中的烛火,却顽强地指引著方向,並且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微弱光罩,將核钥本身、以及被它一道光束牵连著的、依旧在无意识抽搐的韩老鬼笼罩在內。这光罩似乎对污秽气息有一定的排斥作用,但范围太小,力量也明显不足。
赵明顾不得许多,用尽全身力气,拖著昏迷的王统领和慕容衡,拼命朝著那点核钥微光的方向“游”去——在这失重乱流中,移动只能靠意志和微弱的身体协调。每“游”一寸,都感觉身上的污秽气息更重一分,寒意更深一层,意识也更加模糊。
终於,他勉强將王、慕容二人拖入了核钥光罩的边缘范围。一进入光罩,虽然依旧能感觉到外界的冰冷、挤压和污秽渗透,但至少那种直接作用於神魂的、仿佛要被同化吞噬的恐怖感减弱了一些。核钥的光罩如同暴风雨中最后的灯塔,渺小却至关重要。
赵明瘫倒在光罩边缘,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和污秽的腥臭。他看向光罩內的韩老鬼,后者依旧昏迷,但身体的抽搐似乎平缓了一些,眉心印记的光芒与核钥光芒同步明灭,仿佛在进行著某种艰难的自我调和与抵御。
他又看向自己拖进来的两人。王统领面如金纸,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被污秽粘液覆盖,呈现出不祥的黑绿色。慕容衡更糟,脸色灰败得如同真正的尸体,陈锋最后那“燃魂激脉术”似乎榨乾了他最后一点潜能,此刻气息微渺如游丝,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
绝望,如同通道外的黑暗,无边无际地涌来。
陈师叔……他最后回望的那一眼,那被污秽狂潮吞没的背影……赵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还有杨凡前辈和那株幼苗……在通道开启的瞬间,他感觉到与幼苗的连结彻底断开了,杨凡前辈的意识波动也消失无踪。他们……还活著吗?
孤独、悲伤、恐惧、以及对前路无尽的茫然,几乎要將他淹没。他只是一个练气期的小修士,凭什么要承担这些?凭什么要他看著一个个如山岳般可靠的前辈倒下,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地苟活?
就在他意识即將被负面情绪吞噬的瞬间,一点微弱的、带著清凉安抚意味的波动,极其轻微地,拂过他的心神。
这波动……很熟悉,很微弱,仿佛隨时会消散,但確確实实存在。来自……他的胸口?
赵明愣了一下,艰难地抬起手,摸向自己怀里。触手是一个粗糙冰凉的硬物——是那半块在流云城密室中,寒月仙子牺牲前塞给他的、残缺的城主印?还是……他猛地想起,之前杨凡前辈意识尚存时,似乎曾引导过一缕极其微弱的月华镇印本源气息,附著在某件物品上,作为最后的联繫和保险?
他颤抖著將那硬物掏出来。果然是那半块残缺的城主印,但此刻,印体表面那些古朴的花纹中,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流淌,如同有生命一般,散发出微弱却纯净的月华气息!正是这股气息,刚才安抚了他近乎崩溃的心神!
“杨……杨前辈?”赵明不敢置信地低声呼唤,將残印紧紧贴在额头,集中全部心神去感应。
没有清晰的回应。但那银白纹路流淌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一丝,散发出的纯净月华气息也稍稍浓郁了一点点,並且主动向著他手中蔓延,甚至试图向著近在咫尺的王统领和慕容衡流淌过去,仿佛想要净化他们身上的污秽,滋润他们乾涸的生机。
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確確实实是杨凡前辈留下的后手!是他意识在彻底沉寂或消散前,凭藉对月华之力和空间符纹的理解,所做的最后布置!这缕气息,或许无法战斗,无法疗伤,但它代表著联繫,代表著杨凡前辈哪怕在最后一刻,也在尝试守护、尝试留下线索!
这一点点微弱的联繫和纯粹的守护意念,如同黑暗深渊中划过的一丝极细的光线,瞬间照亮了赵明即將沉沦的心湖。
不能放弃!
陈师叔捨命断后,是为了让他们活!
王统领、慕容城主、韩前辈、杨前辈……所有人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是为了爭取这一线生机!
他赵明,是现在唯一还勉强保有清醒意识的人!他必须撑住!必须带著这最后的火种,走到通道的尽头,走到那个所谓的“脐眼”,去找到那可能存在的“疏浚阀”,找到最后的出路!
一股混合著悲愴、责任和破釜沉舟之意的力量,从他心底最深处涌起。他小心地將那半块残印收回怀中,让它贴紧自己的心口,感受著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月华气息带来的清凉与慰藉。
然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周围。
核钥的光罩在持续缩小,光芒更加黯淡。外界的通道乱流似乎更加狂暴了,挤压感越来越强,那些裂缝中渗透进来的污秽气息也越发浓烈,甚至开始凝聚成丝丝缕缕的、墨绿色的雾状触手,尝试突破光罩。通道本身,也在发出越来越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隨时会彻底崩塌。
他们必须儘快抵达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