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连忙陪笑:“公子爷的住处,小人便是掘地三尺也得找到。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哪配留在公子爷跟前。”他这话半是諂媚,半是实情——服下腐心丸后,他一夜未眠,既怕寧不凡追责,更怕药效发作,天刚亮就带著人满城打听“青衫公子配巨汉”的踪跡,才摸到这里。
寧不凡指尖轻叩桌案:“说说嘉元城的帮派势力。”
汉子精神一振,知道表现的机会来了:“三大帮为首!天霸门最强,占著东城的赌场、酒楼,和金剑门、青衣帮结了盟;兄弟盟次之,霸著北城的粮栈,联著铁枪会几个小帮;最末的是惊蛟会,守著南城的码头和船行,现在是墨会主的遗孀严夫人主持。”
“惊蛟会?”寧不凡语气微顿,“我曾听闻,这惊蛟会是嵐州霸主,怎么落到这般田地?”
汉子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公子爷说的是老黄历了!五年前惊蛟会確实厉害,嵐州一半的码头都归他们管。可一夜之间就垮了——帮內长老互相残杀,外面还有大势力打压,地盘丟了个乾净,最后就剩嘉元城南城这点根基。”
“现在帮內事务,都由严夫人做主?”
“不全是。”汉子压低声音,“墨会主去世后,来了个叫吴剑鸣的年轻人,说是墨会主的关门弟子,带著遗书回的墨府,现在帮里大小事,他都要插手。听说还和墨府的大小姐墨玉珠定了亲,下月就要成婚了。”
“吴剑鸣?”寧不凡指尖猛地一停,烛火被气流扰动,晃了晃。墨大夫的遗书里只提了首徒燕歌,根本没有吴剑鸣这號人物——这是个冒牌货!
“是,那吴公子二十来岁,生得白面书生样,听说武功厉害得很,一拳能打死一头牛。”汉子说得绘声绘色,“现在天天跟著墨大小姐出入,不知道的都以为是一对璧人。”
“璧人?”寧不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影骤然一闪,已到汉子面前。汉子嚇得浑身一哆嗦,瘫软在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寧不凡却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墨玉珠是墨大夫最疼爱的女儿,怎会让一个陌生弟子做女婿?这吴剑鸣,分明是衝著惊蛟会的权柄来的。若自己晚来一步,墨氏姐妹的安危、墨大夫的遗物,都要落入这冒牌货手中。
“起来。”寧不凡转身回到桌边,“给你个差事,查墨府的底细——吴剑鸣的来歷、墨氏三姐妹的近况、惊蛟会现在的帮眾构成,越详细越好。”他抬手一扬,一袋碎银落在汉子面前,银袋撞击地面的声响清脆。
汉子眼睛一亮,连忙爬起来抓过银袋,掂量著分量,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公子爷放心,这事包在小人身上!不出三日,定给您查得明明白白。”
“记住,別惊动墨府和吴剑鸣。”寧不凡语气冰冷,“若走漏风声,腐心丸的解药,你就別想了。”
汉子脸色一僵,连忙磕头:“小人省得!省得!”他揣著银袋,倒退著出了门,临走时还细心地將门掩好。
屋內重归寂静,寧不凡拿起墨大夫的遗书,指尖灵力微动,遗书自行捲入储物袋。他走到窗前,望著南城的方向,那里是惊蛟会总舵的所在。“吴剑鸣……”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厉色,“冒名顶替,图谋不轨,这笔帐,该好好算算。”
午时的嘉元城南陵街,人声鼎沸。墨府黑漆大门前,“墨府”鎏金匾额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八名劲装大汉分侍两侧,腰杆挺直如枪,目光扫过街面时带著生人勿近的肃杀。街对面的香家酒楼二楼,寧不凡临窗而坐,指尖轻转酒杯,目光却牢牢锁在斜对面的府邸上。
桌上的“百里香”清酒尚有余温,荤素小菜未动分毫。曲魂立在他身后,斗篷阴影遮住大半面容,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周身散发出的阴寒气息,让邻桌食客下意识地挪远了些。寧不凡神识铺开,將墨府门前的动静尽收眼底——这是他按汉子的情报,来此等候墨玉珠回城的第三日。
汉子的消息早已送来:墨氏三女並称“墨府三骄”,墨玉珠艷名最盛,追求者能从南陵街排到运河边。自吴剑鸣带著“墨居仁遗书”出现,连败十六名挑战者后,便成了墨玉珠身边最亲近的人,婚期就定在下月。“冒牌货倒是会借势。”寧不凡轻嗤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压不下心底的沉鬱。
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街面喧囂。寧不凡抬眼望去,十几骑骏马疾驰而来,为首一男一女格外扎眼——男子青衫束髮,剑眉星目,正是吴剑鸣;女子身披紫色斗篷,火红猎装勾勒出纤细却矫健的身姿,腰间悬著一柄短剑,马背上掛著几只野狐野兔,显然刚从城外打猎归来。
骏马在墨府门前停稳,女子抬手摘下斗篷,日光洒在她脸上,让寧不凡呼吸微滯。那肌肤胜雪,琼鼻挺翘,一双杏眼亮如秋水,笑时梨涡浅现,嗔时眼波流转,確是担得起“倾国倾城”四字。“这就是墨玉珠。”他指尖微紧,杯沿被捏出一道浅痕。
“大小姐、吴公子,今日收穫颇丰啊!”墨府门內跑出一名麻脸汉子,恭敬地接过韁绳。
“汤二,把野味送去后厨。”墨玉珠声音清脆如铃,眼角余光扫过吴剑鸣时,脸颊泛起微红。吴剑鸣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绣著兰草的丝帕,递到她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墨玉珠接过丝帕,轻捶了他肩头一下,羞恼地白了他一眼,转身提著裙摆跑进府內,猎装下摆扫过石阶,留下一串轻快的声响。
吴剑鸣望著她的背影,嘴角噙著笑意,隨后才施施然步入府中。这一幕落在寧不凡眼中,他知晓墨玉珠的亲近皆是偽装,不过是以身诱狼的权宜之计。那少女怀春般的鲜活气息下,藏著的是与墨府共存亡的坚韧。“倒是个有胆色的女子。”寧不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就在此时,一股隱晦的灵力波动从街面传来。寧不凡心中早有预判,太南小谷开启前,嘉元城本就聚集著不少修士。他未等对方察觉,便先將神识收敛得一乾二净,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落在楼下的酒旗上,一副醉心风月的凡俗公子模样。那蓝衣青年的目光扫过二楼,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显然只当他是寻常食客。
寧不凡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灵力的厚重,远超自己的炼气七层,心中暗惊——这是他遇到的实力最强的修仙者。蓝衣青年转身与街角一名黄衫修士会合,两人低语几句后便一同离去。直到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街尽头,寧不凡才鬆了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再无心停留,唤来小二结了帐,带著曲魂返回匯源客栈。上房內,寧不凡展开墨大夫的遗书,指尖落在“严氏沉稳,可托大事”的字句上,又摸了摸储物袋中那枚纹龙戒——这是墨大夫留给他的信物,也是他取信墨府的关键。
“直接上门易打草惊蛇,吴剑鸣能立足墨府,未必没有后手。”他踱步窗前,望著南城方向,“夜里潜进墨府,先见严夫人,用令牌证实身份,再揭穿吴剑鸣的真面目。”
主意既定,寧不凡不再犹豫,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运转灵力恢復精神。可不知为何,墨玉珠那艷若桃李的面容,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睁开眼,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前世见惯了各式美人,本以为早已心若磐石,却没料到这副少年身躯,竟会被这等带著锋芒的娇顏勾动心神。不过是皮相出眾罢了,他暗自筹度,却又忍不住回想那猎装勾勒出的矫健身段,比那些娇柔做作的女子,多了几分鲜活滋味。
思绪转了几转,他便將这点旖旎心思压下——眼下首要之事是儘早了结墨府因果,墨玉珠纵有风情,也只是沿途风景。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嘉元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为夜行动作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