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不凡站在原地没动,看著陈巧倩仍在乐此不疲地摘下白菊花瓣,一片片往风里吹,那副专注的模样,倒像是忘了邀约的初衷,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陈巧倩的动作驀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杏眼亮闪闪的,先前望著花瓣时的懵懂全然褪去,换上了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里藏著毫不掩饰的倾慕,像两汪漾著暖意的春水,连眉梢都染著轻浅的雀跃。
“寧师弟,你终於来了。”她声音轻快,尾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放鬆,抬手將指间最后一片花瓣拋向空中,花瓣打著旋儿飘远,“陪我沿著水岸走一走,可好?”
寧不凡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期待,点了点头:“好。”
他迈步上前,与她並肩站在岸边。陈巧倩顺势转身,沿著白水畔的菊丛缓缓前行,浅色的裙摆在菊枝间轻轻扫过,寧不凡自然地跟在身侧。秋风拂过,捲起几片散落的菊瓣,从两人之间打著旋儿飘过,空气中瀰漫著清冽的菊香,倒比预想中多了几分不掺杂质的自在。
陈巧倩沿著水岸慢慢走著,指尖偶尔拂过垂到路边的菊枝,触到花瓣时会轻轻顿一下,声音轻得像风:“自小我娘就常带我院子里来——不是陈家的大宅,是这白水畔的野菊丛。她说別处的牡丹再金贵、月季再艷丽,都比不上这野菊,说它们不挑土、不盼肥,活得自在,开得磊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语气淡了些,连指尖的动作都轻了:“只是数年前她走了,我就再没来过几次,怕见了这些菊,又想起她。”
寧不凡听她提及亡母,又见她望著菊丛时眼底藏著的悵然,知道是见物思人,便放轻了声音,语气带著几分郑重:“陈师姐,请节哀。”
“节哀?”陈巧倩忽然转过头看他,眼里的悵然瞬间散去,反倒添了几分急切,像是怕他误会什么,急忙辩解道,“其实也无妨,或许对她来说,离世反倒是种解脱。”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继续说道:“我娘是因家族联姻嫁入陈家的,大婚之前,她连我父亲的面都没见过。婚后两人相敬如宾,从不爭吵,却也从未真正亲近过,更別说……像寻常夫妻那样相爱了。她一辈子都活在陈家的规矩里,连喜欢野菊,都只能偷偷来这水岸。”
说到这里,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抬眼看向寧不凡时,眼神里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一个修道之人,本该一心向道,却跟你说这些儿女情长的琐事,你会不会觉得……觉得我不思进取,沉迷这些俗事?”
寧不凡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忐忑,心里却明镜似的——他太懂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无论是凡人被生计裹挟,还是修士被家族捆绑,都一样难。但他没说太多,只温和地应道:“我能理解。道心未必只在修炼里,心里的念想藏不住,也不算俗事。”
“你能理解?”陈巧倩像是没想到他会这般通透,愣了一下,隨即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慢了些,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可惜啊,大家族的女子,从生下来那天起,命就由不得自己。要么就日復一日埋头修炼,为陈家爭那点宗门地位、夺那点资源;要么,就被长辈指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修士,嫁过去相夫教子,在別人的家族里耗尽一辈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风吹起她的衣袂,像把没说出口的话都裹进了风里。
寧不凡跟在她身后,听著这些话,心里暗暗思忖:她哪里是在说別人,分明是在说自己。这两条路,她一条都不想选,她是想借著这场赏菊,跟自己说,她想选第三条路——一条能顺著自己心意,选喜欢的人的路。
陈巧倩望著远处翻涌的河面,忽然低下头,喃喃自语起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陈巧倩啊陈巧倩,你在做什么?明明鼓足勇气约他来,却只会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躲躲闪闪……你不是想让他知道你的心意吗?可你为什么还在怕?家族的联姻消息越来越近,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耗?”
她指尖用力攥著衣角,浅色的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与自己的怯懦较劲——长辈催得紧,联姻的对象已在筛选,她知道,这次若不说,往后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片刻后,陈巧倩像是终於咬碎了心底的犹豫,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连握著衣角的手都鬆了几分。隨即她猛地转过身,正面看向寧不凡,眼底的怯懦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了些。
“寧师弟,”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般坚定,“过些时日,我就要嫁人了。”
寧不凡心头微震,抬眼看向她——她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看不出太多情绪,倒让这突如其来的话更显沉重。
“对方是秦家公子,隶属天闕堡。”陈巧倩的指尖在身侧悄悄蜷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亲事,“我与他未曾谋面,只听族中长辈说,是个品行端正的谦谦君子,修为也在筑基中期。”
她顿了顿,终於抬眼望向寧不凡,目光里掺著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盼:“如今正魔大战打得不可开交,天南修士死伤无数,宗门上下人心惶惶。秦家找到了一处灵气充裕的秘境,以此为条件,要与陈家结盟,共同占据那处地方,好在乱世中退战避祸……这门亲事,便是联盟的信物,是陈家给秦家的『定心丸。”
秋风捲起她颊边的髮丝,贴在泛红的耳尖上,她却浑然未觉,只是望著寧不凡,语气里带著一丝嚮往,又藏著几分不甘的苦涩:“师弟,你还记得胥国京城吗?当时咱们在医馆外,看到刘师兄与卫娘並肩走在一起的模样……那对相互倾心的道侣,真的很羡慕。”
“刘师兄后来虽陨落在魔道修士手里,可他们毕竟相遇过、相识过、真心相爱过。就算最后阴阳相隔,也好过我这样,一辈子被家族摆布,连选择自己心意的自由都没有,最后抱著满心遗憾离开这世间,不是吗?”
她说完,紧紧盯著寧不凡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能让她坚定的答案,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勇气。白水潺潺的流淌声仿佛都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默的张力,连空中飘飞的白菊花瓣,都像是悬在了风里,迟迟不肯落下。
见寧不凡始终沉默,脸上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像是自己刚才所有的倾诉都打了水漂,陈巧倩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瞬间衝破了堤坝。她的眼眶倏地红了,先前的决绝被翻涌的情绪取代。
她猛地转身,快步朝著寧不凡走去,脚步带著股不管不顾的衝劲,裙摆扫过路边的菊枝,惊得几片花瓣簌簌落下。“凭什么?”她边走边扬声喊道,声音里已染了哭腔,却透著股倔强的愤懣,“家中长辈凭什么不问问我的意愿,就安排我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家族的安危,凭什么要系在我一个女子的婚事上?”
“我就像一件摆著的名贵物品,”她的声音哽咽著,却没停下脚步,“今天能给陆家做交换,明天能给秦家当信物,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没人问过我心里喜欢谁!”
话音未落,她已走到寧不凡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一股混著菊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陈巧倩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望著寧不凡的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更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灼热——那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的期盼。
寧不凡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激动情绪,甚至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站在原地未动,指尖悄悄攥了攥,心中自有盘算——他知道陈巧倩还有话没说,还有动作没做,此刻的沉默,既是容纳她的情绪,也是他一贯的稳——敌不动我不动,等她真正迈出那步,他自会有应对。
秋风卷著白菊花瓣从两人之间穿过,有的沾在陈巧倩的发间,有的擦过寧不凡的袖口,空气里的张力几乎要凝固,连白水的流淌声都像是慢了半拍。
陈巧倩望著寧不凡依旧紧绷的侧脸,那副仿佛对一切都无动於衷的模样,反倒彻底点燃了她最后的勇气。她不信自己这些日子的试探与心意全是错觉,不信他对自己真的只有同门之谊,毫无波澜。
积压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衝垮了所有少女的矜持。她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带著股不管不顾的衝劲撞进寧不凡怀里,將自己的身体完全贴了上去。脸颊贴著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棉麻道袍,她清晰地听到了那“咚咚”的心跳声——急促、有力,哪里是什么无动於衷?分明是和她一样,藏著慌乱。
寧不凡浑身一僵。他不同於韩立那般能做到心如止水,只觉一股温软的气息瞬间包裹而来,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独有的味道——清苦的丹香混著淡淡的菊香,是她日日在丹房炼丹、今日又浸在菊丛里染上的气息。胸口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呼吸骤然一滯,手在身侧死死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极力压制著那股几乎要顺著指尖蔓延的颤抖——他並非不动心,只是早已习惯了將情绪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快忘了如何坦然面对。
陈巧倩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隨即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这一抱,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著孤注一掷的期待,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將两人的距离彻底揉碎。她將脸埋在他的衣襟里,清晰地捕捉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还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紊乱气息——那是道心不稳的徵兆,是情绪藏不住的证明。
她忽然笑了,眼角有温热的湿意滑落,滴在他的衣料上,却带著如释重负的释然。
他动心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委屈与自我怀疑。陈巧倩收紧手臂,將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將自己这些日子的隱忍、倾慕与不甘,都揉进这个迟来的拥抱里,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陈巧倩,喜欢的是他寧不凡,不是什么家族安排的秦家公子,更不是什么联盟信物的命运。
秋风依旧吹过白菊丛,花瓣簌簌飘落,有的粘在两人交叠的肩头,有的顺著衣料滑落在地。寧不凡的手还僵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跳却如擂鼓般急促,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陈巧倩温软的气息还縈绕在鼻尖,方才拥抱的触感像烙印般留在胸口。
陈巧倩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仿佛衝破了家族束缚的无形枷锁。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著寧不凡,眼底翻涌著失而復得的激动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寧不凡,我一直都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样。从第一次在丹房见你,我就觉得你心里藏著太多事,总在默默谋划著名什么,可你待人却比宗门里那些眼高於顶的师兄更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