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不凡收回按在银子上的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投向窗外,落在街对面那座气派的宅院上。那宅院朱门紧闭,门楣上掛著“李府”的匾额,看著倒也雅致,只是比起记忆里的墨府,总少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那我便问你,”寧不凡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街对面那座李府,以前是不是叫墨府?何时换的人家?”
孙二狗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对面,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带著些唏嘘:“客官您问这个啊……说起来,那李府確实是十几年前的墨府改的。唉,说起来也是造孽,当年墨家可是咱们嘉元城的医药世家,墨老夫人和墨家三姐妹都是出了名的善人,逢年过节就给街坊们舍米舍面,谁见了不竖个大拇指?可谁能想到,好好的一家子,就这么没了……”
他嘆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寧不凡续了点水,继续说道:“那是十多年前的冬天,夜里头突然就来了一群戴面具的人,说是『五色门的,喊著奉命要剿除邪教,二话不说就衝进了墨府。那一夜啊,嘖嘖,惨叫声从府里传到街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谁听了不心惊肉跳?咱们这些街坊想去帮忙,可那些人手里都拿著傢伙,凶得很,谁敢上前啊?”
孙二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第二天一早,墨府的大门敞著,里头……唉,別提了,满院子都是血,墨家上下几十口人,没一个活下来的。五色门的人说墨家是邪教余孽,抄了家杀了人就走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后来还是咱们街坊邻居看著实在可怜,凑了些钱,请了几个胆大的,把墨家的人一个个抬出来,埋到了后山的乱葬岗。墨老爷生前待咱们不薄,总不能让他们死后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寧不凡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温热也暖不了心底的寒意。十几年了,他终於听到了墨家惨案的细节,比他想像的还要惨烈。五色门……原来那时就已是魔道的势力吗?当年墨彩环的父亲,就是因为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才落得如此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转向头顶的横樑,那里的唤魂铃被木樑挡著,只能看到一角幽光。
“我再问你,”寧不凡抬手指了指头顶,“你这酒楼樑上,为何掛了个铃鐺?”
孙二狗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隨即笑道:“客官您眼神真好!那铃鐺还是当年埋墨家的人时,我在后山乱葬岗旁边捡到的。看著造型怪独特的,黑沉沉的,也不像金的银的,就觉得好玩,回来就掛在樑上了。说也奇怪,这铃鐺平时不响,一颳大风就『叮铃铃地响,听著还挺安神的,夜里守店晚了,听著这铃声,倒也不那么怕了。”
他说得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却没注意到,寧不凡听到“后山乱葬岗捡到的”时,指尖猛地一颤。
那唤魂铃,当初墨彩环说是曲魂掩护她与七叔逃出来时在后山走散的。
寧不凡望著窗外,街对面的李府门开了,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提著篮子往市集的方向去,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可谁又知道,这宅院底下,埋著多少冤魂?
他拿起桌上的十两纹银,递给孙二狗:“多谢掌柜告知这些事,这银子你收著。”
孙二狗连忙双手接过,掂量著那沉甸甸的分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客官您太客气了!您要是还有啥想问的,儘管开口,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寧不凡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望向窗外,目光悠远。看来,这嘉元城,他不仅要多留几日,还得去那李府,好好探一探了。
寧不凡指尖摩挲著窗沿,目光落在穹顶那枚铃鐺上,语气带著几分刻意营造的悵然:“不瞒掌柜说,我早年曾在墨府做过几日学徒,虽时间不长,却总念著些旧情。方才见这铃鐺,倒让我想起那时的日子……不知掌柜可否割爱,让我买下留作念想?”
说罢,他便要再从袖中掏银子。
“哎!客官您快別掏了!”孙二狗连忙摆手,脸上堆著诚惶诚恐的笑,“您先前打听消息,一出手就是十两纹银,已是天大的大方了,小的哪能再收您的钱?再说这铃鐺,本就是当年在后山乱葬岗捡的,不值什么钱,您要是瞧著顺眼,拿去便是!也当是……给作为墨家的故人你留个念想了。”
他说著,眼圈微微发红,转身就冲楼下喊:“小三子!搬个木梯来!再端两碟刚出炉的桂花糕和杏仁酥上来!”
吩咐完刚转过身,孙二狗却猛地愣住——方才还坐在窗边的客人,竟已没了踪影。桌上空荡荡的,只留下那锭十两纹银,旁边还多了个巴掌大的白瓷瓶,瓶身光洁,看著就不是凡物。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向房梁——那悬掛了十几年的唤魂铃,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原处竟贴著一张泛著淡淡金光的符籙,符文流转,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庄严。
“这……这是怎么回事?”孙二狗惊得后退半步,后背撞在栏杆上,差点摔下楼去。他正嚇得魂飞魄散,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晰的声音,却不见人影,分明是那位客人的语调:
“此符有清心驱邪镇宅之效,切勿乱碰,否则自行消散。你心善,自有福报,瓶中是一枚益寿丹,算作对你妥善安葬墨家之人的谢礼。此事万万不可与他人提及,切记,切记。”
声音落下,再无动静。
孙二狗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像生锈的齿轮般缓缓转动过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目光死死盯著桌上的白瓷瓶,又猛地瞟向房樑上那道泛著金光的符籙,嘴唇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声道:“仙……仙师!多谢仙师恩典!小的记住了!一定守口如瓶!”
就在这时,一个尘封的记忆碎片突然撞进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