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钟卫娘正拉著刘靖说笑,宋蒙的大嗓门时不时传来,武炫的身影在灯笼下忽明忽暗。而他们俩走在后面,隔著半步的距离,说不上几句话,却又不得不伴著彼此的脚步往前挪,像被无形的线牵著,尷尬里掺著点说不清的微妙。
夜空中的孔明灯还在升,一盏接一盏地往圆月飞去。寧不凡握著掌心的玉瓶,只觉得这中秋前夜的风,比往常更暖些,也更让人不知所措些。
陈巧倩望著街边流转的灯影,眼底漾著从未有过的鲜活光彩,轻声道:“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从记事起便只知打坐练气,连镇上的庙会都没去过。爹娘总说,修仙者当斩断俗念,这些凡俗热闹是修行的阻碍。”她抬手拂过一盏悬在头顶的兔灯,纱纸上映著的玉兔影子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今日才知,原来人间佳节是这般模样,比功法註解有趣多了。”
寧不凡听著她的话,心头忽然一动。眼前的灯火、喧闹、身旁女子带著新奇的侧脸,竟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片段重叠——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未踏上修仙路时,曾陪心仪的姑娘逛过的夜市,也是这般灯影绰绰,人声鼎沸,姑娘手里举著糖画,笑起来眼里像落了星子。
只是那记忆早已被修仙路上的风霜磨得淡了,此刻被这相似的场景一勾,竟泛出些酸涩的悵惘。他望著水面上飘远的莲花灯,眼神有些发怔,连陈巧倩何时停了脚步都未察觉。
“寧师弟?”
轻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著几分关切。寧不凡猛地回神,见陈巧倩正转过身看著他,眉峰微蹙,眼底满是疑惑:“你怎么了?刚才像是走神了。”
“没什么。”他定了定神,掩去眼底的悵然,扯出个浅淡的笑,“只是觉得这夜市確实热闹,想起些以前的事。”
陈巧倩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与他並肩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更缓了些。“其实我倒觉得,”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偶尔看看这些人间烟火,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人记得,咱们修的不只是长生,也是护著这些灯火的安稳。”
寧不凡侧头看她,灯笼的光落在她青衣上,映出细密的针脚,那是她自己绣的云纹,以前在谷里时,他曾见她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法袍。此刻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点神伤淡了许多。或许每个时代都有相似的月色与灯火,重要的是此刻身边的人,和脚下正在走的路。
“师姐说得是。”寧不凡应道,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慢慢走著,听著前面传来的钟卫娘的笑声,看著夜空中不断升起的孔明灯,任由那些暖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刚转过街角,两个锦衣修士迎面走来,见到陈巧倩便嚷嚷:“表姐!可算找著你了!”
寧不凡认出是陈巧倩那对表弟,眉头微蹙。两人目光扫过他,脸上的笑意立刻转成讥誚。矮个的嗤笑:“哟,这不是『青狼吗?不在金鼓原杀魔,倒来京城陪我表姐逛夜市,倒是会享清福。”
高个的跟著阴阳怪气:“我当表姐急著赶来是为了什么,原来是会情郎来了。战场多凶险,哪有这风花雪月舒坦?”
“你们闭嘴!”陈巧倩脸色骤沉,鬢边的铃釵都气得发颤。
矮个的却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字字刺耳:“表姐別被他骗了!『青狼凶名在外,放著前线不待,跑到后方勾搭你,指不定安的什么心?保不齐就跟那失踪的陆师兄似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住口!”陈巧倩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得指尖都在抖。周围凡人已围拢过来,对著他们指指点点。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在凡俗地界爭执,传出去只会坏了宗门名声。正待再说些什么,却听钟卫娘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们在这儿呢!快过来!河边要放烟花了,听说今晚有『九星连珠的奇景,再晚就挤不进去了!”
只见钟卫娘拉著刘靖和宋蒙,武炫跟在后面,正站在不远处的石桥上挥手。她眼尖,早瞧见这边气氛不对,故意扬高了嗓门,又冲陈巧倩使了个眼色。
陈巧倩如蒙大赦,立刻转向那两个表弟,冷声道:“休要再胡言乱语!”说著便快步往石桥走去,没再给两人置喙的机会。
那对表弟见状,虽仍憋著气,却也不好当眾发作,狠狠剜了寧不凡一眼,悻悻地跟了上去。
寧不凡落后半步,看著陈巧倩紧绷的背影,眸光微沉。他不在乎这两人的嘲讽,却厌恶他们拿陆师兄说事,更將陈巧倩拖进这等齷齪揣测里。
刚上石桥,钟卫娘已拉著陈巧倩往河边挤:“別理那两个混小子!快看,要放了!”
话音未落,夜空中“咻”地窜起道火星,在圆月旁炸开片金红的花雨,紧接著,数不清的烟花接连升空,绿的如翡翠,紫的似云霞,最妙的是最后一组,九道流光直衝天际,在高空连成一线,正是“九星连珠”的奇景,引得岸边凡人齐声喝彩。
宋蒙看得拍著大腿叫好,刘靖也仰头望著,嘴角噙著笑意。武炫的目光在绚烂的烟火下柔和了些许,连那对表弟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暂时忘了方才的不快。
陈巧倩站在栏杆边,望著夜空中炸开的烟花,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寧不凡站在她身侧,能闻到她袖间淡淡的药香,混著烟火气,倒也冲淡了几分先前的尷尬。
“方才……”陈巧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抱歉。”
寧不凡望著空中渐渐消散的烟花,轻声道:“无妨。看烟花吧。”
又一轮烟花腾空而起,將两人的影子映在石桥的栏杆上,短暂地交叠在一起。夜市的喧闹与烟花的轰鸣混在一处,总算將那场不快的闹剧,轻轻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