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言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扶著书案的手指微微发颤:“这……这可如何是好?我秦家世代忠良,从未与邪祟有染啊!”
“秦老莫慌。”寧不凡起身按住他的手臂,注入一丝温和的灵力安抚其心绪,“我既告知您,便有周全之法。此事未解决前,我会一直护秦府周全,绝不会让黑煞教或皇室势力轻易动您。”
他顿了顿,补充道:“府中上下无需知晓此事,免得人心惶惶,节外生枝。您只需如常理事,装作毫不知情便可。”
秦言望著寧不凡沉静的眼眸,那目光中的沉稳让他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重重嘆了口气,拱手道:“全凭小友安排。老朽这条命,秦家满门的安危,就託付给小友了。”
“秦老放心。”寧不凡頷首,又道,“我师尊会再派几位师兄前来相助,届时还需劳烦秦老安排。您只需吩咐门客,若有几位自称是秦家远亲的修士到访,便引他们来见我即可。”
“远亲?”秦言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老朽明白,定不会出岔子。”
寧不凡这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留意府外异动的话,便起身告辞。待他离开后,秦言独自坐在书房,望著窗外沉思良久,终是唤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寧不凡指尖捏著那枚从王益身上搜来的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古朴苍劲的“五色”二字已被血污浸透,背面则刻著“令出门主,四方皆从”。血洗墨府满门的元凶已然伏诛,此事终究该让墨彩环知晓——即便这消息带著血腥,也该由她亲自画上句点。
知会过秦老后,寧不凡走出秦府。晨雾刚散,沿街的铺子已陆续卸下门板,豆腐坊的热气混著豆香飘出半条街,掌柜的正用粗布擦著案台,见有熟客路过,笑著招呼一声“来块热豆腐?”;布庄的伙计踩著长凳,將一匹匹新到的云锦掛上门楣,阳光照在上面,流转著水纹般的光泽;街角的餛飩摊支起了蓝布棚,老嫗正用长勺搅动著锅里翻滚的白浪,木碗碰撞的清脆声响与食客的呼嚕声交织在一起。
几个梳著棕角的孩童举著糖画在街上追逐,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挑著担子的货郎摇著拨浪鼓走过,担子里的胭脂水粉、针头线脑晃出细碎的光;茶楼上已坐了些早起的茶客,嗑著瓜子听著说书先生讲前朝軼事,拍案叫好的声音时不时落下,惊得街旁柳树上的露珠簌簌滴落。
青砖灰瓦的屋檐下,晾晒的衣裳隨著微风轻摆,有妇人端著木盆出来倒水,与对门的邻里閒话几句家常;酒肆的幌子“太白遗风”四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伙计正搬著酒罈往后厨走,坛口的泥封带著陈年的酒香。这满城的烟火气,从街头漫到巷尾,像一碗温吞的米粥,熨帖著每个寻常日子。
寧不凡走在其中,手中的青铜令牌透著冰凉的触感。王益伏诛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老贼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终究抵不过青元剑芒的锋利。他不知该如何向墨彩环描述那一幕,是该说得惨烈些,让她泄恨?还是该说得平静些,让她少些阴霾?
思绪流转间,忽而闪过赴宴那夜的画面——医馆后院二楼,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墨彩环微红的脸颊上,她睫毛轻颤,带著一丝惊惶与羞怯。那一夜的亲吻带著药草的清苦,又藏著几分说不清的柔软,回味起来竟有几分恍惚。
他微微摇头,將这念头压下。儿女情长不过是修行路上的过眼云烟,浅尝輒止便好,无需留恋。大道漫漫,唯有心无旁騖,方能走得长远。
直到望见城西那座熟悉的墨家医馆,他才收住思绪。医馆门口的两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摆著几张长凳,几个面色蜡黄的病患正坐著候诊,手里攥著皱巴巴的药方;穿粗布短打的药童端著药碗进出,药香混著淡淡的苦涩在空气中瀰漫;墨彩环的身影偶尔从诊室门口闪过,正低头与病患说著什么,声音温和清晰。
寧不凡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望著那些进出的身影,忽然生出几分感慨——无论哪个时代,生老病死皆是常態,这医药行当,果然是经久不衰的营生。只是墨彩环守著这方医馆,何尝不是在守护著墨家最后的安寧?
他定了定神,將青铜令牌收入袖中,迈步穿过街道,朝著医馆门口走去。该来的,终究要来。
寧不凡踏步走进医馆,药香混杂著草木的清苦扑面而来。柜檯后,墨彩环正低著头抓药,指尖捻著药秤的砝码,动作熟练而专注,青丝隨著俯身的动作滑落肩头,沾了些药粉的白裙衬得她面色愈发素净。
他没上前打扰,只在角落的长凳上站定。旁边的七见了,放下手中的捣药杵问道:“寧公子,是来找墨小姐?”
“没事,我等她。”寧不凡轻声道。七叔“哦”了一声,也不多问,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柜檯前,墨彩环刚將打包好的药包递给一对年轻夫妇,柔声叮嘱著煎药的火候,待送走两人,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角落的身影,动作猛地一顿。
四目相对的剎那,她眼中瞬间涌上水汽,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墨彩环慌忙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攥著药包边角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著哽咽的轻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死了?”
寧不凡迎著她通红的眼眶,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
墨彩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泪水虽还在打转,却硬生生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对七叔道:“七叔,柜檯这边您先照看片刻。”
七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寧不凡,瞭然地点点头:“去吧,这边有我。”
墨彩环转身往医馆后院走,脚步有些虚浮,却走得很稳。寧不凡默默跟在她身后,穿过种著药草的小院,来到一间素雅的祠堂。堂中供奉著墨家先人的牌位,香炉里还燃著未烬的香,青烟裊裊而上,带著肃穆的气息。
墨彩环在牌位前站定,转身望著寧不凡,眼中情绪翻涌,有释然,有悲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