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国京城西区的墨家医馆已歇门板,后院二楼的烛光在深夜里摇曳,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墨凤舞坐在床沿,指尖反覆摩挲《墨氏医典》泛黄的封皮,书页间夹著的半朵干金银花,花瓣边缘已脆得经不起触碰。指腹划过书脊一道浅痕,那是当年搬书时被木棱刮到的旧伤。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声,“咚——咚——”,已是三更天。烛火映在墨凤舞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娘亲与彩环被五色教以“魔道奸细”名义屠戮,若不是她和七叔趁乱逃出城,她早成了枯骨。髮髻里的银簪硌著头皮,簪尖淬的麻药是按医典方子所配,锋利的尖儿藏著她每日都在滋长的恨意。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墨凤舞眼前闪过寧不凡抱著她跃出王府高墙的画面。他的臂膀稳得像块青石,黑袍下摆扫过脸颊时,带著灵草的清苦气息,那是她在乱局中唯一能抓住的安稳。当时她埋在他怀里,牙关咬得发紧,硬是把哭腔咽了回去。
“寧大哥……”她低声念了句,声音发颤又立刻收住。寧不凡已是修仙者,走的是长生路,她的家仇不过是他修行路上的一段插曲,不能因自己的私事拖他涉险。指尖攥得太紧,掌心旧伤的痂皮裂开,渗出血丝。她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药碾子將半盏金银花倒进去,碾轮转动的“咯吱”声里,墨府火光冲天的画面又在眼前浮现。
“等他来,该说什么?”墨凤舞望著碾盘里碎成末的药草,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指节却越攥越紧。哪怕只听他说句“保重”,她也要告诉他,墨家的医术她没丟。窗欞忽然传来“噠噠噠”三声轻叩,节奏不疾不徐。
墨凤舞心头一跳,手里的药碾子“噹啷”砸在桌上。她快步衝到窗边,指尖抖得连窗栓都拨不开,寧不凡在外头轻轻一推,木窗“吱呀”打开,夜风裹著药香涌进来。他立在檐下,玄色黑袍沾著夜露,月光落在肩头,冲淡了几分修士的冷硬。足尖一点,身形如落叶般飘进屋內,目光先扫过她泛红的眼,又落在桌上的药碾子上,语气平和:“还没歇?”
墨凤舞望著他风尘僕僕的模样,眼眶一热,低下头绞著衣襟:“我……我等你。”话出口才觉不妥,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寧不凡微怔,看到桌边的《墨氏医典》,想起她孤独终老的结局,指尖微顿,语气稍缓:“燕家堡分开后,你怎么到了京城?还混进了馨王府?”
墨凤舞深吸一口气,指节泛白,声音发哽:“寧大哥,娘亲和妹妹……都死在王益手里。他是五色门的人,现在投了馨王府。”她断断续续说著这些年的经歷,易容混京城、守著医馆等王府招工、想用毒簪刺杀王益,说到激动处眼泪掉下来,却刻意压低了抽噎声。寧不凡没插话,直到她提到“用银簪拼命”,才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不可莽撞。”寧不凡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落在她髮髻上的银簪,“王益是邪修,你去了就是送死。”墨凤舞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她以为他会劝自己放弃,没想到竟是点破其中关窍。她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寧大哥,你……你愿意帮我?”
“寧大哥,”她稳住声音,抬头看他,眼角还掛著泪,“等报了仇,我想跟著你学医术,不再给你添麻烦。”寧不凡看著她泛红的眼,心头微酸,抬手用指腹拭去她脸颊的泪。
烛火摇曳,医馆里的暖意压过了夜风的凉,墨凤舞攥著玉佩,心里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有他在,她的仇不再是镜花水月。月光透过窗欞洒在两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她的哭声渐渐停了,肩头的颤抖也平復下来,寧不凡搭在她肩上的手力道沉稳,掌心的清冽灵力像一层薄盾,让她乱了许久的心绪终於安稳。
情绪平復后,墨凤舞才发现自己竟靠在他肩头,脸颊贴著他的玄色衣袍。温热的触感混著灵草气息传来,她心头一跳,立刻低下头,耳尖红得发烫,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襟。
寧不凡也察觉到气氛不对,鬆开手后退半步,轻咳一声:“方才见你情绪不稳,怕你失了方寸,多有冒犯。”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本想与她保持距离,免得沾染上因果,可方才见她濒临崩溃的模样,终究没按捺住出手。
墨凤舞慢慢抬头,泪水洗过的眸子亮了些,望著他衣袍下摆的夜露,声音很轻:“寧大哥,燕家堡分开后,我总怕再也见不到你。”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凡人面对修士的无奈,“我没有灵根,寿命不过几十年,就像田里的草,过一秋就枯了。可你是修仙者,能活几百年上千年,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但就算这样,”她忽然抬眼,目光执拗地看著他,“我也要好好活著,为墨家报仇,也想让你记住我。哪怕你日后成了仙,偶尔想起有过我这么个凡俗女子,真心待过你,就够了。”说完这话,她又低下头,胸口微微起伏,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寧不凡看著她单薄的身影,一时无言。他见过为长生不择手段的修士,也见过在苦难里苟活的凡人,却从未见过这样把短暂性命活得如此决绝的女子。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他知晓她最终会孤独离世的结局——这因果,怕是躲不掉了。
墨凤舞见他久不说话,只静静地看著自己,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转身想回床边,手腕却被他攥住。“墨姑娘,其实……”寧不凡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他看著她落寞的背影,心里那道“仙凡有別”的界限鬆动了——若今日让她带著失望离去,这份因果怕是会成他道心上的隱患。
墨凤舞猛地转过身,不等他说完,指尖已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触到的皮肤微凉,和当年在墨府时一样,只是多了几分修士的沉静。她睫毛轻颤,声音带著几分恍惚:“寧大哥,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见他眼底情绪复杂,她心一横,踮起脚尖,唇瓣轻轻碰了碰他的唇。那触感比想像中凉,带著灵草气息,惊得她自己先颤了颤。下一瞬,她便察觉到寧不凡身形紧绷,明显在克制著后退的念头。
墨凤舞心头一慌,立刻退开半步,仰头望进他眼底——那里有挣扎,有犹豫。鼻尖一酸,方才鼓起的勇气全散了,眼泪顺著脸颊滚落,砸在他的衣袍上,洇出细小的湿痕。“寧大哥……是不是觉得我太不知廉耻?”她声音发颤,往前凑了凑,额头抵著他的胸口,“我知道女子该矜持,可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寧不凡低头看著她颤抖的发顶,听著她压抑的啜泣,心头像被钝器硌著。他想起她孤身背负家仇的艰难,想起她易容潜伏的步步惊心,更想起她最终孤独离世的结局——修仙者求长生,若连眼前人的真心都要推拒,这长生又有什么意思?他嘆了口气,抬手捧起她的脸,指腹擦去她的泪,动作轻得怕碰碎她。墨凤舞被迫抬头,泪眼朦朧中,只见他眼底的犹豫已变成明显的怜惜。
“凤舞。”他声音低哑,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墨凤舞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著自己的模样,忽然闭上眼,睫毛上还掛著泪珠。这一次,寧不凡没有再迟疑,微微俯身,唇瓣覆上她的,动作轻缓,带著安抚的意味。
墨凤舞浑身一颤,起初的僵硬渐渐褪去,抬手环住他的颈,將自己贴得更近。泪水混著唇齿间的温软,咸涩里透著一丝微甜。
烛火在两人身侧跳动,將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直到墨凤舞呼吸渐促,寧不凡才缓缓鬆开她,额头抵著她的,看著她泛红的眼角和微肿的唇,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墨凤舞依旧闭著眼,睫毛还在轻颤,嘴角却悄悄向上弯了弯——像久旱逢雨的庄稼,终於舒展开来。
寧不凡將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却刻意控制著力道,怕弄伤她纤细的身子。墨凤舞贴著他的胸膛,方才主动亲吻的羞赧涌上来,脸颊烫得厉害,把脸埋得更深,声音细若蚊蚋:“寧大哥,我方才……是不是太冒失了?”话未说完,就被他按住后颈。寧不凡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声音温和:“不算冒失。”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她的脊背,语气沉缓:“你活得明白,知道自己要什么,这很难得。反倒是我……”他想起这些年她眼底的牵掛,想起她为靠近自己做的努力,心头微涩,“是我让你等得太久了。你本可以找个凡人成家,安稳过一生,是我这条修仙路,打乱了你的日子。”
墨凤舞猛地抬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攥著他衣袍的手指更紧了:“不是的!寧大哥,能遇见你,我从不后悔。就算不能陪你很久,有此刻也够了。”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將两人裹在淡蒙的光晕里。墨凤舞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那比凡人慢些的节律,让她格外踏实。方才的羞赧渐渐散去,只剩指尖无意识攥著他衣袍的紧张,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那吻起初很轻,寧不凡察觉到她的僵硬,动作愈发柔和。墨凤舞浑身一僵,隨即像卸了力气,踮著的脚尖缓缓落下,全靠他圈在腰间的手臂支撑。她闭上眼,睫毛上的泪珠滚落,滴在他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唇间的触感凉而软,带著灵草气息,陌生得让她忘了呼吸,只觉得他掌心的温度格外清晰——她从未想过,仙凡之间的距离,能在这一刻这么近。
寧不凡抱著她时,指尖蹭过她的发顶,心里却掠过一丝凝重——这具身子太单薄,若他护不住,她还是会重蹈覆辙。这念头让他手臂收得更紧,却又刻意放轻力道。屋里更漏滴答作响,夜色浓得化不开,烛火跳动著,將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过了片刻,他鬆开她,额头抵著她的,鼻尖闻到她发间的药香——是日日碾药沾染上的味道。他看著她泛红的脸颊,声音压低:“你这性子太直,容易吃亏。”
墨凤舞怔怔地看著他,眼神还有些恍惚,直到他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残泪,才猛地回神,脸颊又热了,慌忙低下头,却被他用指背托住下巴。“凤舞,”他语气平静,眼底藏著一丝柔和,“在医馆安心等著,別再打王益的主意,你这点手段近不了他的身。”她望著他清亮的眸子,心头的惶恐散了,用力点头:“我听你的,不胡来。”
寧不凡见她眼底的惊惶换成了顺从,鬆开手。目光扫过桌上的《墨氏医典》,又瞥了眼她髮髻里的银簪,叮嘱道:“簪子別总戴著,容易露破绽。”说完转身走向窗边,足尖点在窗沿,身形半隱在夜色里,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侧脸,磨平了几分冷硬。“照顾好自己,有事用传音符。”
墨凤舞站在原地,指尖抚过自己发烫的唇,看著他的身影如墨般融入夜色,久久未动。直到窗欞上的月光偏移,她才缓缓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稳——是有了依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