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风筝,看风筝,我的小风筝啊!”小孩子嘎声笑着说。
大家的脸上也带着苦笑,狱警也笑了。
“嘿,好孩子,真会玩,可不要冲破了窗纸呵!”
小孩子牵着风筝线,蚂蜂在线端飞摇着。它用力地向光明处摇去,向纸窗飞着。小孩子只随了它的去向把线放着。手里的线完全放开,蚂蜂已飞到了窗纸上。这时候小孩子有点惊慌了。他眼睛望着纸窗,又不能不回顾着狱警,狱警在门口,面向外立着。蚂蜂用了全副的力量抓在窗纸上,风筝线被拉成直线了。然而它还在向上爬着,向光明处爬着,它急于要寻到一个隙孔,要冲了出去,宁可拉断自己的细腰。但是小孩又不肯放松,曾几次被小孩子拉丁下来,几次又飞了上去。小孩子站起来,蚂蜂在窗纸上作着刷刷的响声,同伴们都在担心着,“可不要冲坏了窗纸呵,”正在有几个同伴同时低声地呼喊时,狱警一步转来了。
“当心窗纸!什么事啊,小东西?”
风筝线断了。蚂蜂爬在窗纸上,急剧地盘旋着,带着线,向门口飞去了。
狱警还在骂着,向小孩瞪着恶狠的大眼。小孩早已又蹲在了窗下,其初是呆望着门口的去处,继而两眼噙着泪花,终于两手盖在脸上,伏到窗下的角落去了。
我们都茫然地向门口望着,可怕的沉寂又镇住了这阴湿的囚牢。
蚂蜂飞了,孩子哭了,大家哑然,各人又做着各人的梦。“如果是那蚂蜂就好了,”也许它会即刻死在外边,然而那也许更好些。自己悔恨“生而为人”却是毫没办法的事。于是觉得心里阴暗起来,于是又焦急,于是又呆望那纸窗,于是又用力地注视着那关着我们的木栏子。
谁都希望早一天出去,而且为别人的幸运而祷告。小孩子每天清晨替我祈福,“先生,你今天一定可以被释,因为你是个先生!”嘴角上浮着天真的微笑,眼睛每是水汪汪的。也许就因为我是个所谓“先生”的缘故吧,这孩子是很乐意同我谈心的。对于他的替我祈福,我几乎是认为可以应验的吉兆。
“先生,今天下午可该叫着你了。”
“也许,但愿我们一齐。”
“出去时,先生……”
“什么?”
“我请托你……先生。”
“什么?是的,我明白,我今天出去,明天可以给你送几个钱,或者衣服……”
“不!不!我不要这些的。先生,我的母亲,我希望你能遇着她……”
“啊!……”
“请你向我母亲说,你说我还活着,我很想她,但她不必,不必担心着我……”
他握着我的手,紧紧地。好象要倒在我的怀里而又有点羞涩,声音低到仅可听出。
“但是——”我说,“你母亲是在……”
“是的,我已经说过,她没有住处,也许走在街上,也许混在闹市,不然就在城南的贫民窟了。先生,我希望你走在街上能和她相遇,她的脸黄而瘦,头发黑而多,很好认,左眼是瞎了的,还有,先生,我被捉住时她披一件没袖的蓝布衫,象我这个似……”
一切我都答应了,我打算把他的嘱咐去照办,我可以向各处去找那样一个母亲,我可以用这孩子的名字向各个一只眼的乞妇去打听,只要,只要我能够出狱。这些事情占住了我的心,在沉默中我想象着那些事,我梦想着那样一个女人,她还不知道她儿子的生死,为了饥饿在这古城里奔乞。但是——但是,看看窗子上暗了,看看窗子上明了,这样的日子,过着,过着,
恹恹地,没有出头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