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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荒者(第2页)

原来哥哥在这小商店里,终日只是伏在那一个黑暗的小角落里,和那一张污秽的桌子作对,身体原就生得纤弱,而年来又过着这囚徒似的生活,这大概就是致病的原因了。后来,我又同哥哥谈起些琐细的事情,也谈到些家乡的情形,但他只是很不关切地应和着,并说,商店不好家乡也不好,仿佛世界上并没有他的去处似的,他沉着脸,低声叹息。临别的时候,又对我这样说:

“岑,要苦苦地用功才好,将来也可在外边作出点新鲜事业;象我这样,怕是没有什么成就的了。”

为厄运所迫,不曾等到中学毕业,我便离开我的学校生活了。这以后,便是南北流转,过着浪人的日子。虽然有时候也还想起些家乡的事来,但一个人放浪既久,终日在打算着逃出命运的摆布,梦想着些虚无的事物时,家乡的影子也就益显得模糊了,关于哥哥的事情也就忘在了一边。计算起来,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年之久,不知是被什么所驱遣,我竟住脚在这一座古城里,且又混迹在大学里,自己每觉得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某日的上午,是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忽然从门缝里掷进一封信来,我很惊异,一看那信上的字迹,便知道是哥哥的手笔,发信的地点是济南的一个旅馆:

岑弟……路过济南府,碰着你的同窗王君了,他说你现住在北京城,又说你在大学堂念书,我听了很喜欢。明天,我就到北京城,因为带着女人孩子,怕不能下车去说话,顶好是你能于十二点钟前到西直门车站去见见面,见面时,我好把我的打算告诉你。

兄岭字

第二页:

还是先把我的打算和你说了罢,免得到车站上慌张,没了说话的工夫。

我打算到西北边塞去,到那边去种地,这是我早就想干的事业了。那边荒地很多,地价又廉,在那边干它个三五年,总可以买到几十顷荒地,也想把家乡的穷人们领去干干呢。咱家乡的事情,还是多少年前那老样子,我不愿意再在家乡干事了,临走的时候,爹和娘都哭着留我,都嫌西北边塞太远,叫我死了这口气,可是,我已经把一个很好的盼头放在老人们的眼前了,爹和娘也就忍着泪把我送走了。

明日,我们就见面;再过几日,我就达到西北边塞了。

岭又及

把两页信重读一过,我的心跳得厉害。浮在我的眼前的是多少年前的哥哥那脸相,但哥哥却不是在那暗黑的小商店里,而是在一片无边的荒野里了,那里是遍地林莽,风云异色。仿佛只有哥哥一人,拿了一件笨重的农具在那里操作。忽然挂钟敲了一下,十一点半了,我好象梦中醒来似的,急忙出门到车站去。

到西直门车站时,车已进站了,我在人丛中挤来挤去。费了很多工夫,才找着哥哥。虽然面貌更清瘦了些,但不再象从前那样阴暗了,且用了一个微笑望我。我在人丛中挤到车门口,大家都探着身子,却不能好好地握手。在人丛中我又看见了嫂嫂。

嫂嫂变得苍老了,依旧穿着在故乡时所穿的那老式衣裳,把大孩子抱在椅子上,小孩子抱在怀里,笑着,指我说,“看,快看,那不是叔叔。”

两对小眼睛向我盯着,呆了。我正想同两个小孩子打招呼时,哥哥又在人丛中指着一个乘客说:“这是高先生,到西北去的同伴。”

话犹未了,就响了汽号,车上的人都摇动着,车要开了。这时候,哥哥从嫂嫂手里接过一个钱褡来,并递给我,说:

“路上带钱不多,就先拿这些去用吧,连这钱褡;到西北后,有钱再寄来。”

我在慌乱中接过那钱褡,又在慌乱中从车里挤了出来,立在站台上刚喘过一口气,车便开了,还看见哥哥那清瘦的脸,在用了微笑回望我。我在站台上伫立着,望着那列车的驶去,听着那远去了的匆匆的轮声,从车头上喷在空际的灰白的烟也渐渐地淡薄而完全消逝了。

一个月过去,不见信来。哥哥可曾达到了目的地吗?两个月过去,依然不见信来,莫不是哥哥在那里忙着开垦的事业,就无

暇写信吗?三个月过去了,我非常担心,难道哥哥又犯了旧病吗?

想起哥哥在小商店里吐血的那情形来,不禁觉得凄然。正想写信到故乡的家中探问时,西北的快信寄来了,但一看那信封,便知

道不是哥哥的手笔。发信的地点是包头镇的一个旅店,信写得颇

长,也很错乱,但其中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啊,哥哥,哥哥,谁料在车站的匆匆一见,便是我们的永别呢!

到了执笔的现在,差不多又是三年之后了,哥哥的遗骸依然寄葬在包头镇附近的一座荒山上。每当凄风苦雨,或是为寂寞所苦时,就常想起哥哥的那副沉思的脸来,不知怎地,仿佛到了现在对于他那样的“沉思”才稍有一点了解似的,益觉得可哀。而使我更不能忘怀的,是哥哥那未能着手的开垦事业,且也更觉得那是一桩很值得冒险的事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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