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中也不尽为宋人之作;如阴■积善、张子房慕道记等却似乎是后来的拟仿的作品。他们已丧失了宋人话本的活泼而宛曲的趣味,只是记实叙事而已,不复能描写俗情世态,真切如现,有若洛阳三怪等作。又风月相思的开头,明明写着“洪武元年春”云云,则当然也是明代之作。大约清平山堂所刻话本集中,所收的话本与小说,其著作的时代是跨越宋元明的三代的。(至嘉靖中而止。)
此书中的几篇,又并曾成了后来话本拟作者的蓝本。例如,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似即为古今小说的众名姬春风吊柳七的底子,合同文字记似即为拍案惊奇的张员外义抚螟岭子、包龙图智赚合同的蓝本,阴■积善似即为拍案惊奇的袁尚宝相术动名卿、郑舍人阴功叨世爵的蓝本。
我们极希望这部于小说史上大有关系的集子,将来能够有全书发见!
京本通俗小说
未知编者
京本通俗小说第一次由江东老蟫(缪荃孙)介绍给我们。江东老蟫将这部书刊在他的烟画东堂小品中。凡二册。这并不是一部全书,乃是全书的卷十至卷十六的残存的七卷。这七卷是:
第十卷碾玉观音第十一卷菩萨蛮第十二卷西山一窟鬼第十三卷志诚张主管第十四卷拗相公第十五卷错斩崔宁第十六卷冯玉梅团圆
缪氏的跋云:“宋人平话即章回小说。梦粱录云:“说话有四家,以小说家为最。’此事盛行于南北宋。特藏书家不甚重之。坊贾又改头换面,轻易名目,遂致传本寥寥天壤。前只士礼居重刻宣和遗事,近则曹君直重刻五代史平话,为天壤不易见之书。余避难沪上,索居无俚。闻亲串装奁中有旧抄本书,类乎平话。假而得之。杂庋于天雨花、凤双飞之中,搜得四册,破烂磨灭,的是影元人写本。首行京本通俗小说第几卷。通体皆减笔小写,阅之令人失笑。三册尚有钱遵王图书。盖即也是园中物。错斩崔宁、冯玉梅团圆二回,见于书目。而宋人词话,标题词字,乃评字之讹耳。所引诗词,皆出宋人。雅韵欲流。并有可考者,如碾玉观音一段,三镇节度延安郡王,指韩蕲王,秦州雄武军刘两府,是刘锜。杨和王是杨沂中。官衔均不错。尚有定州三怪一回,破碎太甚,金主亮荒**两卷,过于秽亵,未敢传摹。与也是园有合有不合,亦不知其故。岁在旃蒙单阏江东老蟫跋。”
七种以外的定州三怪一回,缪氏以为“破碎太甚”者,今见于警世通言(通言题作崔衙内白鹞招妖),又金主亮荒**两卷,缪氏以为“过于秽亵,未敢传摹”者,今亦见于醒世恒言(恒言题作金海陵纵欲亡身),又有叶德辉氏的单行刊本。是残存的京本通俗小说的十卷九种皆存在人间的了。但全书究竟有若干卷,则我们不能知道。
京本通俗小说中的许多话本,向来以为都是宋人平话。是于钱曾的也是园书目,明标为“宋人词话”者,有错斩崔宁及冯玉梅团圆二种。醒世恒言载错斩崔宁一种,题作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于题下亦注道:“宋本作错斩崔宁。”又碾玉观音一种,警世通言题作崔待诏生死冤家,而于题下,则注道:“宋人小说,题作碾玉观音。”西山一窟鬼一种,警世通言题作一窟鬼癞道人除怪,而于题下则注道:“宋人小说,旧名西山一窟鬼。”这四种大约都是毫无疑义的为宋人小说。但像志诚张主管、菩萨蛮、拗相公、定州三怪及金主亮荒**五种便没有显然的证据,可证知其为宋人的著作了。警世通言虽载拗相公(题作拗相公恨饮半山堂),菩萨蛮(题作陈可常端阳仙化),及志诚张主管(题作小夫人金钱赠少年〔尾州本〕或张主管志诚脱奇祸)三种,却都没有载明其为“宋人小说”云云。又定州三怪一种,虽于题下注道:“古本作定山三怪,又云新罗白鹞”却也并没有明白的指出系“宋本”云云。这都很可疑。但拗相公中有,“后人论我宋元气,都为熙宁变法所坏,所以有靖康之祸”等语,明为南宋人的口吻。菩萨蛮一开头便道:“话说大宋高宗绍兴年间”,也很像宋人的口气。志诚张主管中,说及开封,便道:“如今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又道是,“话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也明是宋人的语调。这三种都有是宋人著作的可能。至于定州三怪的著作时代,则我们实在无法去断定。但就其文笔的风格而论,却逼肖西山一窟鬼诸作,很有与以上诸作同为宋本的可能。
最成问题的只有金主亮荒**一种。叶德辉氏翻刻此作,题曰:“金虏海陵王荒**,京本通俗小说第二十一卷,已未孟冬照宋本刊。”叶氏并有跋曰:“其前碾玉观音、冯玉梅团圆、拗相公、西山(原文“山”作“南”)一窟鬼等七种,已经艺风老人影写刊行,余此一卷,以秽亵弃之。”叶氏的耶园读书志中,在“影宋京本通俗小说金虏海陵王荒**一卷”的一个题下亦有一篇跋文,一开头便道:“此影宋本通俗小说,小字本。”而叶氏刻本的金虏海陵王荒**,其开端一段中,便道:我朝端平皇帝,破灭金国,直取三京,军士回杭,带得虏中书籍不少。一本专说金主海陵庶人贪**无道,年号初次天德三年……明像是宋人的口气。如此看来,金主亮荒**一种,似乎也是宋人话本无疑的了。然而疑问却也由此发生了。第一,缪氏说京本通俗小说是“影元本”,何以叶氏既说是“宋本”,又说是“影宋本”呢?第二,缪氏说金主亮荒**有两卷,何以叶氏的刻本,仅是一卷,且又说是“京本通俗小说第二十一卷”呢?第三,缪刻本通体皆简笔字,叶刻的金虏海陵王荒**行格虽同,字体却已改为“正体”,却又自署道:“照宋本刊”这种种都可见叶氏所刻的一本,并不就是缪氏所遗弃来刻的京本通俗小说的二卷。他必定未曾见过缪氏藏本的金主亮荒**。那么,他所依据的又是什么本子呢?原来、金主亮荒**二卷,缪氏虽未翻刻出来,但在醒世恒言中却载有之。我们想像,叶氏大约是得到了醒世恒言,见其中有此一种,又读了缪跋,知道他遗此一种未刻,便很高兴的将她刻了出来,也冒作京本通俗小说的“一卷”,(其实此作在京本中是两卷。)只不过将恒言中的:“如今说这金海陵、乃是大金国一朝聪明天子”云云,改作“我朝端平皇帝,破灭金国……一本专说金主海陵庶人贪**无道”云云,以符合宋人的口气而已。
由此,则金主亮荒**一种,是否亦为宋人著作,实为可疑。叶氏跋云:“所叙乃金主亮荒**之事,一一与金史后妃列传、海陵妃嬖诸传相合。”这是不差的。但他以为此种相合当是“当时修史诸臣,或据此等纪载采入”云云,却不能令人无疑。金史为元托克托所撰,其取材当不至采及话本,更不至全袭话本的记载而无所异同。且就金史诸传与金主亮荒**话本,仔细对照观之,皆可见话本实为全袭金史而加以廓大的描状者。作此话本者,其时代当在金史流行以后。像那么极形尽态的秽亵的描状,又似乎非明嘉隆以后的作者不办。但无论如何,金主亮荒**之非宋人作,则为显然的事实。(惜我们未能得到缪氏原藏的京本通俗小说的全部抄本,将金主亮荒**一作与恒言及叶刻一对校。)
这样的看来,京本通俗小说的编辑时代似乎也要有些变动了。若金主亮荒**果为明人之作,则京本通俗小说当决不会如缪氏云云的“的是影元人写本”。就平话的丛刻的进化史迹看来,元代而会产生那么篇幅至少会有十余卷以上的内容纯粹且又编次井然的京本通俗小说,实是不可能的事。一切“丛书”的编刊,虽滥觞于宋(太平广记等系类书,并非丛刻)实至明代中时而始盛。今所知的宋元二代的“丛刻”,寥寥可数。元代所刊行的杂剧戏文,大都是单篇别行,有如今日各地流行的小唱本。集合了许多杂剧而成为一部丛书的,乃是明代中叶的事。而集合了许多小说杂著而成为一部丛书的,也到了嘉靖时候方始风气大开。清平山堂所刻话本集尚是各种自为起讫,没有分卷的,换一句话,便是仍为“丛书”的格式,并不是编成一部有次第的小说集的。到了万历间,熊龙峰所刊的张生彩鸾灯传等等也尚是各自为篇的。
又清平山堂所刻话本集,其内容甚为复杂,兼采蓝桥记、风月相思等传奇作品,并非纯粹的“话本丛刊”,熊龙峰也以同样的版式,刊行传奇文的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与话本的张生彩鸾灯传等等。而绣谷春容、燕居笔记等则既刊不少的传奇文,也收入好些的话本。像京本通俗小说那末编次井然,以第几卷第几卷为次第的“话本集”,又像京本通俗小说那么内容纯粹,不杂传奇文的(就残存的十卷看来,可知其实为一部纯粹的话本集),在明嘉靖以前,似乎决不会产生;更不必说是在元代了。所以缪氏的“影元抄本”云云,只不过是一个想当然的猜想,决不是一个定论。
我个人以为,京本通俗小说当是明代隆万间的产物;其出现当在清平山堂所刻话本后,而在冯梦龙的三言前。
京本通俗小说的产生地,似乎较为容易断定。据其以“京本”二字为标榜,则我们可知其必非出版于两京(北京与南京)。据我们所知,明代(或这风气在明代以前便有)的坊贾,最喜以“京本”二字为标榜的,当推福建建安一带的书坊。闽刊的小说,以“京本”为标榜者,有:
新锲京本校正通俗演义按鉴三国志传万历间联辉堂刊重刻京本通俗演义按鉴三国志传万历间闽杨氏刊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万历间闽杨氏刊新刻京本全像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传万历间闽余氏刊
等等。所谓余氏、杨氏都是闽中建安的书贾。联辉堂刊本三国志传虽未目睹,当亦是闽中的产物。其他各处以“京本”为标榜的刊本,今日似尚未之发见。
所以我们大约可以说,以“京本”二字为标榜的,乃是闽中书贾的特色。这样看来,京本通俗小说大有是闽刊的可能。但闽中书贾为什么要加上“京本”
二字于其所刊书之上呢?其作用大约不外于表明这部书并不是乡土的产物而是“京国”传来的善本名作,以期广引顾客的罢。(关于金主亮荒**话本的问题,日本盐谷温在他的论明之三言及其他一文〔译文见孙俍工译本的中国文学概论讲话的附录〕又长泽规矩也在他的京本通俗小说与清平山堂一文〔译文见小说月报二十卷第六号,东生译〕中均论得很详细。盐谷先生及长泽先生都以为叶刻本大约是用醒世恒言的一篇伪改数字而成的。这正与我的意见相合。但他们似乎又都以为叶刻本的金虏海陵王荒**及醒世恒言的金海陵纵欲亡身与缪氏藏本未刻的金主亮荒**未必是一物,这大约是过虑。假如我们不相信京本通俗小说是“影元抄本”,则这个问题便不能成立了。就错斩崔宁、西山一窟鬼诸作与恒言、通言所载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窟鬼癞道人除怪的文字上并无多大异同而推之,我们可想知缪氏藏本的金主亮荒**与恒言所载的金海陵纵欲亡身也当是无多大出入的。)
附万历版话本小说四种
熊龙峰刊行
我们见到日本内阁文库的汉籍目录中,有别册单行的小说四种:
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孔淑芒双鱼扇坠传苏长公章台柳传张生彩鸾灯传
这四种,我很有幸的都曾见到过。但长泽规矩也君的报告已够说明之:“如板式纸质,四册都属相同,四同双边,有界。每半叶七行。行十六字,板口内纵六寸二分或五分,横三寸七八分。略字颇多。各册分量俱甚少。”(京本通俗小说与清平山堂)长泽君以为这四册“或为一丛书之分册。大概在同一时间,同一书肆为出版同种的书籍起见,故具着这样类似的形式的。”(同上)这话,我很有同感。假如清平山堂所刻话本每篇各成一册,还不是也成为十五种同类的东西么?张生彩鸾灯传之首,有“熊龙峰刊行”字样。大约其余三种,也便都是熊氏所刊行的罢。长泽君说“由板式观,大概系万历时的俗书。”就孔淑芒双鱼扇坠传所附的三幅插图(其他三种无插图)观之,也可知其当是万历版。大约这个推定总不至与实际相差甚远的。张生彩鸾灯传也与古今小说中的张舜美元宵得丽女略同。
这四种,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便是清平山堂中的风月相思。孔淑芒双鱼扇坠传则在当时流行虽广,却不曾被收入丛集中过。苏长公章台柳传,叙述苏轼为临安府太守时,一日乘醉,欲娶妓章台柳,后又忘之。章台柳久待他不至,遂嫁与丹青李从善。等到轼复忆起这事时,章台柳早已有所属了。这是一个悲剧,但写得颇不好。
这四种的作者皆不知何人。其时代大约总在万历以前。(风月相思是嘉靖以前物。)像苏长公章台柳传风格极为幼稚,可能是更早期的东西。张生彩鸾灯传也是很古的作品。独孔淑芳双鱼扇坠传明言“弘治年间”云云,当为弘治、正德间之物。这一篇话本,风格、题材绝类宋人西山一窟鬼、洛阳三怪诸“烟粉灵怪”传奇,大约这类谈神说鬼之什,民间是很为欢迎的。
附绣谷春容
起北赤心子汇辑建业世德堂刊本
绣谷春容的全名是起北斋辑骚坛摭粹嚼麝谭苑。凡十二卷。这是坊间流行的国色天香的祖本。当万历年间,民间的一般文化大约是颇高的,所以供给一般民众需要的“通俗书籍”大为流行。搜辑了许多诗、词、小说或剧本、唱词、笑谈,乃至实用的地理知识等等为一书的东西,今所知的已有不少。
他们不是居家必备一类的家庭实用百科全书,也不是诸书法海(即后来的传家宝的祖先)、事文类聚、翰墨大全一类的平民实用的“万事须知”、“日用百科全书”。他们是超出于应用的目的之外的。他们乃是纯文学的产物,一点也不具有实际上应用的需要的。他们的编纂,完全是为了要适应一般民众的文学上与心灵上的需求与慰安,决不带有任何实际应用的目的。像这样的一个时代,这样的一种产物,在中国历史上社会上是很罕有的。他们大约可分为两大派:一派是,以戏曲为主,像玉谷调簧、摘锦奇书、万锦清音一类书。一派是,以小说为主,像绣谷春容、国色天香、燕居笔记一类书。而这两派书,皆以诗、词、笑语、新话、谜话、小曲等等为增饰,以期邀引起读者的更浓挚、更复杂的趣味。他们大约都是将全书的页面,分为上下两层,或上中下三层。上层所载,与中层、下层所载不同。间亦附插图画。他们所选录的东西,有时直至今日还是很富于趣味的。这些著作,有机会拟再详细介绍。他们的真价值决不是一般的经、史、诗、文的专门研究者所能明白的。
因了时代禁网的宽纵,他们的材料常是带有多量的秽亵的成分。这是使他们不能存在于礼教森严的后一时代的一个原因。但因此,也使他们更别具一种特殊的研究的价值。绣谷春容选录之“话本”,仅有二种,一为柳耆卿玩江楼记,一为东坡佛印二世相会。而于“传奇”小说则所载较多。柳耆卿等二种,皆见于清平山堂话本集。
古今小说(喻世明言)
茂苑野史编辑天许斋藏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