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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的演化(第3页)

霎时间,黄河摧两岸,华岳振三峰,威雄惊万里,风雨喷长空。那时走尽众人,唯有袁守成巍然不动。老龙欲向前伤先生。先生曰:“吾不惧死。你违了天条,刻减了甘雨,你命在须臾。剐龙台上难免一刀。”龙乃大惊悔过。复变为秀士,跪下告先生道:“果如此呵,希望先生与我说明因由。”守成曰:“来日你死,乃是当今唐丞相魏征来日午时断你。”

龙曰:“先生救咱!”守成曰:”你若要不死,除非见得唐王,与魏征丞相行说。劝救时节或可免灾。”老龙感谢,拜辞先生回也。玉帝差魏征斩龙。天色已晚,唐王宫睡思半酣,神魂出殿,步月闲行。只见西南上有一片黑云落地,降下一个老龙,当前跪拜。唐王惊怖曰:“为何?”龙曰:“只因夜来错降芒雨,违了天条,臣该死也。我王是真龙。臣是假龙。真龙必可救假龙。”唐王曰:“吾怎救你?”龙曰:“臣罪正该丞相魏征来日午时断罪。”唐王曰:“事若干魏征,须救你无事。”龙拜谢去了。天子觉来,却是一梦。次日,设朝,宣尉迟敬德总管上殿曰:“夜来朕得一梦,梦见泾河龙来告寡人道:“因错行了雨违了天条,该丞相魏征断罪。’朕许救之。朕欲今日于后宫里宣丞相与朕下棋一日。须直到晚乃出。此龙必可免灾。”敬德曰:“所言是实。”乃宣魏征至。帝曰:“召卿无事。

朕欲与卿下棋一日。”唐王故迟延下着。将近午,忽然魏相闭目笼睛,寂然不动。至未时,却醒。帝曰:“卿为何?”魏征曰:“臣暗风疾发,陛下恕臣不敬之罪。”又对帝下棋。

未至三着,听得长安市上百姓喧闹异常。帝问何为。近臣所奏:千步廊南,十字街头,云端吊下一只龙头来,因此百姓喧闹。帝向魏征曰:“怎生来?”魏征曰:“陛下不问,臣不敢言。泾河龙违天获罪,奉玉帝圣旨令臣斩之。臣若不从,臣罪与龙无异矣。臣适来合眼一霎,斩了此龙。”正唤作魏征梦斩泾河龙。唐皇曰:“本欲救之,岂期有此!”遂罢棋。

这部古本西游记,就此条残文看来,必定也是分则、分段的,而每则却各有一个六七个字的“回目”,正像古本三国志演义一样,条文的题目:梦斩泾河龙,或为原文所有,或为永乐大典编者所代拟,今不可知。但文中插入玉帝差魏征斩龙一句,与上下文俱不衔接,却显然是原来的一个“回目”。此条似当是合两个“回目”的两则而成的。第一个“回目”也许是已被永乐大典编者所删去而代之以梦斩泾河龙的一个总题目了。文末有“正唤作魏征梦斩泾河龙”一语,也正是古代“说话人”每喜于一个重要节目处提醒听众的惯技。

古本西游记的文字古拙粗率,大类元刊全相平话五种和罗贯中的三国志演义。其喜用“之、乎、者、也”的文言的习气,也正相同。当是元代中叶(或至迟是元末)的作品。元道士邱处机写作西游记的传说,虽不过是一个谎话,而元人写作的古本西游记,却不料竟实有其书!在这异书奇本陆续的发见的时候,论述中国小说的历史,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三吴承恩的西游记的地位

有了上面许多新的发见,我们对于西游记的研究,似可更进一步而接近于真实的和正确的结论了。反对鲁迅先生的那一个主张,因了永乐大典本西游记的出现,已不攻而自破。就那段永乐大典本西游记的残文仔细研究一下,便可以知道,吴承恩本西游记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的一大段故事,全是根据此条“残文”放大了的。内容几乎无甚增改。

只不过将张梢、李定的两个渔翁,改作“一个是渔翁,名唤张梢,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而因此便无端生出一大段的“渔樵问答”的情节来。其余像“辰时布云”云云,“下三尺三寸四十八点”云云,也都是完全相同的。

如果此古本西游记再有下几条“残文”在永乐大典中发见,其内容想来当也不会和吴本西游记相差得很远的。

所以,吴承恩之为罗贯中、冯犹龙一流的人物,殆无可疑。吴氏的西游记,其非红楼梦、金瓶梅,而只不过是三国志演义和新列国志,也是无可疑的事实。惟那么古拙的西游记,被吴承恩改造得那么神骏丰腴,逸趣横生,几乎另成了一部新作,其功力的壮健,文采的秀丽,言谈的幽默,却确远在罗氏改作三国志演义,冯氏改作列国志传以上。只要把永乐大典本的那条残文和吴氏改本第九回一对读,我们便知道吴氏的润饰的功力是如何的艰巨。

吴氏本西游记的八十一难,与古本或不尽同。吴氏写作西游记的真意,虽不见得像证道书、新说、真诠、原旨诸家之所云,但其受有当时(嘉靖到万历)思想界三教混淆的影响,却是很明白的事实。其对于佛与仙的并容、同尊,正和屠隆的昙花、修文,汪廷讷的长生、同升相同。其不大明了佛教的真实的教义,也和屠、汪诸人无异。我们观于吴氏西游记第九十八回中所开列的不伦不类的三藏目录,便知他对于佛学实在是所知甚浅的。其必以九九八十一难为“数尽”,为“功成行满”者,也全是书生们的阴阳数理的观念的表现。陈元之的序道:旧有序……其序以为孙,狲也,以为心之神。马,马也,以为意之驰。八戒,其所戒八也,以为肝气之木。沙,流沙,以为肾气之水。三藏,藏神,藏声,藏气之三藏,以为郛郭之主。魔,魔也,以为口耳鼻舌身意恐怖颠倒幻想之障。故魔以心生,亦以心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之太初,即心无可摄,此其以为道之成耳。

假如所谓“旧序”,确是吴氏所自为,则陈氏所称“此其书直寓言者哉”,或很可信。作者殆是以古本西游记为骨架,而用他自己(或他那一个时代)的混淆佛道的思想,讽刺幽默的态度,为其肉与血,灵与魂的了。西游记之能成为今本的式样,吴氏确是一位“造物主”。他的地位,实远在罗贯中、冯梦龙之上。吴氏以他的思想与灵魂,贯串到整部的西游记之中。而他的技术,又是那么纯熟、高超;他的风度又是那么幽默可喜。我们于孙行者、猪八戒乃至群魔的言谈、行动里,可找出多少的明代士大夫的见解与风度来!

吴氏书的地位,其殆为诸改作小说的最高峰乎?但于古本西游记外,吴氏是否别有取材呢?吴氏是以见收于永乐大典中的那部古本为骨架的呢,还是别有他本介于吴氏书与那部古本之间?

鲁迅先生未见永乐大典本,但他相信四游记里的那部齐云、杨致和编的新刻唐三藏西游全传为吴氏书的祖本。如果他的话可信,则在古本与吴氏书之间是别有一部杨氏书介于其间的了。

那部杨氏本西游记,就其版式看来,无可疑的乃是万历间闽南书坊余象斗们所刻的书。嘉庆版的一本四游记不过照式翻印而已,正如嘉庆间书坊的照式翻印明代闽建余氏版之两晋演义一样。(关于四游记的年代将别有一文论之。)假如编四游记或作杨本的是一个“妄人”的话,这“妄人”却决不会在“清代中叶”的。杨致和至迟当是余象斗们同时生的人物。

有人曾举一例,以证明“鲁迅先生误信此书,为吴本之前的祖本”之错误。他说:“此本第十八回(收猪八戒)〔按杨本实无回数,第十八回数字为杜撰。此段实见嘉庆本卷二第二十四页。〕收了八戒之后,‘唐僧上马加鞭,师徒上山顶而去。话分两头,又听下回分解。’这下面紧接一诗:“道路已难行……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下面紧接云:“行者闻言冷笑,那禅师化作金光,径上鸟窠而去。’这里最可看出此本乃是删节吴承恩的详本,而误把前面会见鸟窠禅师的一段全删去了,所以有尾无头,不成文理。这是此本删吴本的铁证。”

但此“铁证”实在不足以折服鲁迅先生之心。我且再找一个“铁证”出来吧。在嘉庆版西游记传卷一第一页,正论到:故地辟于五;当丑会终,寅会初,天气下降,地气上升,一派正合,群物皆生。

下面却紧接云:

玉帝垂赐恩慈曰:“下方之物,乃上天精华所生,不足为异。那猴在山中夜宿石涯,朝游峰洞。”中间花果山的一块仙石产生石猿以及石猿生后,金光焰焰烛天,玉帝命千里眼、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的一段事,都不见了。这难道也是杨致和删去的么?他虽是“妄人”,却不会妄诞不通至此!“说破不值一文钱”;原来那些“铁证”,乃是嘉庆翻刻本所造成的。余氏的原刊本,流传下来时偶然缺失了半页或一二页,翻刻本以无他本可补,便把上下文联结起来刻了。这还不够明白么?前几年在上海受古书店曾见一部旧抄本的杨致和本西游记传,此两段文字俱在,并未“失落”。(不是“删去!”)惜以价昂未收,今不知何在。否则,大可抄在这里,以证明所谓“铁证”实在是不成其为“证”也。

在这里,我可以妄加断定一下了:鲁迅先生所说的吴氏书有祖本的话是可靠的。不过吴氏所本的,未必是杨致和的四十一回本西游记传而当是永乐大典本。

自从我们见到了朱鼎臣本西游记,这立刻明白她和杨氏书是同一类的著作!他们很可能全都是本于吴承恩本西游记而写的。或可以说,全都是吴氏书的删本。因了朱本的出现,增强了我们说杨本是“删本”的主张。为什么呢?这有种种的证据。(那些“铁证”却不足为据!)

现在且先将朱本和杨本的“回目”对照的列表于下:

朱鼎臣本杨致和本

卷之一:大道育生源流出

石猿投师参众仙

石猿修道听讲经法

祖师秘传悟空传

卷之二:悟空炼兵偷器械

卷之一:猴王得仙赐姓

悟空得仙传道

猴王勒宝勾簿

朱鼎臣本杨致和本

仙奏石猿扰乱三界

孙悟空拜授仙禄玉帝降旨招安

玉皇遣将征悟空

孙悟空玉封齐天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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