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三”后的头两年,我以个人的力量来罗致我自己所需要的图书,但以后两年,却以国家的力量,来“抢救”许许多多的民族文献。
我们既以国家的力量,来做这“抢救”文献的工作,在当时敌伪的爪牙密布之下,势不能不十分的小心秘密,慎重将事。我们想用私人名义或尚可公开的几个学校,像暨大和光华大学的名义购书。我们并不想“求”书,我们只是“抢救”。原来的目的,注重在江南若干大藏书家。如果他们的收藏,有散出的消息,我们便设法为国家收购下来,不令其落于书贾们和敌伪们的手中。我们最初极力避免与书贾们接触。怕他们多话,也怕有什么麻烦。但书贾们的消息是最灵通的,他们的手段也十分的灵活。当我们购下苏州玉海堂刘氏的藏书,又购下群碧楼邓氏的收藏之后,他们开始**了。这些家的收藏,原来都是他们“逐鹿”之目标,久思染指而未得的。在这几年中,江南藏书散出者,尚未有像这两批那么量多质精的。他们知道力不足以敌我们,特别是平贾们,也知道在江南一带已经不能再得到什么,便开始到我家里走动,不时的携来些很好、很重要的“书样”。我不能不“见猎心喜”,有动于中。和咏霓、柏丞二先生商量了若干次,我们便决定也收留些书贾们的东西。
这以来,书贾们便一天天的来得多,且来的更多了。我家里的“样本”
堆得好几箱。时时刻刻要和咏霓、菊生、柏丞诸先生相商,往来的信札,叠起来总有一尺以上高。——这些信札,我在“一二·八”以后,全部毁去,大是可惜。惟我给咏霓先生的信札,他却为我保存起来。——我本来是一个“好大喜功”的人,收书的范围越来越广。所收的书,越来越多。往往弄得拮据异常。我瘅心竭力地在做这件事,几乎把别的什么全都放下了,忘记了。
我甚至忘记了为自己收书。我的不收书,恐怕是二十年来所未有的事。但因为有大的目标在前,我便把“小我”完全忘得干干净净。我觉得国家在购求搜罗着,和我们自己在购求搜罗没有什么不同。藏之于公和藏之于己,其结果也没有什么不同。我自己终究可以见到,读到的。更可喜悦的是,有那么多新奇的书,精美的书,未之前见的书,拥挤到一块来,我自己且有眼福,得以先睹为快。我是那么天真地高兴着,那么一股傻劲的在购求着,虽然忙得筋疲力尽也不顾。咏霓先生的好事和好书之心也不下于我。我们往往是高高兴兴地披阅着奇书异本,不时的一同拍案惊喜起来!在整整两年的合作里,我们水乳交融,从来没有一句违言,甚至没有一点不同的意见。咏霓先生不及看“升平”而长逝,我因为环境关系,竟不能抚棺一恸!抱憾终生!不忍见我们所得的“书”!谨以此“日录”奉献给咏霓先生,以为永念!
我们得到了玉海堂、群碧楼二藏书后,又续得嘉业堂明刊本一千二百余部。这是徐森玉先生和我,耗费了好几天工夫从刘氏所藏一千八百余部明刊本里拣选出来的。一举而获得一千二百部明本,确是空前未有之事。本来要将嘉业堂藏书全部收购,一以分量大多,庋藏不易;二则议价未谐,不如先撷取其精华。这些书最初放在我家里,简直无法清理,堆得“满坑满谷”的,从地上直堆到天花板,地上更无隙地可以容足。我们曾经把它们移迁到南京路科发药房堆栈楼上。因为怕不谨慎,又搬了回来。后来科发堆栈果被封闭,幸未受池鱼之殃。——虽然结果仍不免于被劫夺。
蕴辉斋张氏,风雨楼邓氏,海盐张氏,和涉园陶氏的一部分残留在沪的藏书,也均先后入藏。从南北各地书贾们手中所得到的,也有不少的东西。
最后,南浔适园张氏藏书,亦几经商洽而得全部收归国有,除了一部分湖州的乡邦文献之外。这一批书,数量并不太多,只有一千余部,但精品极富,仅黄荛圃校跋的书就在一百种左右。
这时,已近于“一二·八”了,国际形势一天天的紧张起来。上海的局面更一天天的变坏下去。我们实在不敢担保我们所收得的图书能够安全的庋藏。不能不作迁地为良之计。首先把可列入“国宝”之林的最珍贵古书八十多种,托徐森玉先生带到香港,再由香港用飞机运载到重庆去。这事,费尽了森玉先生的心与力,好容易才能安全的到了目的地。国立中央图书馆接得这批书之后,曾开了一次展览会,听说颇为耸动一时。其余的明刊本,抄校本等,凡三千二百余部,为我们二年来心力所瘁者,也都已陆续的从邮局寄到香港大学,由亡友许地山先生负责收下,再行装箱设法运到美国,暂行庋藏。这个打包邮寄的工作,整整地费了我们近两个月的时间。叶玉虎先生在香港方面也尽了很大的力量。他在港、粤所收得的书也加入其中。
不料刚刚装好箱,而珍珠港的炮声响了,这一大批重要的文献、图书,便被沦陷于香港了。至今还未寻找到它们的踪迹,存亡莫卜,所在不明。这是我最为疚心的事,也是我最为抱憾,不安的事!
我们费了那么多心力所搜集到的东西,难道竟被毁失或被劫夺了么?
我们两年间辛苦勤劳的所得难道竟亡于一旦么?
我们瘁心劳力从事于搜集,访求,抢救的结果,难道便是集合在一处,便于敌人的劫夺与烧毁么?一念及此,便捶心痛恨,自怨多事。假如不寄到香港去,也许可以仍旧很安全的保全在此地吧?假如不搜集拢来,也许大部分的书仍可楚弓楚得,分藏于各地各收藏家手里吧?这个“打击”实在太厉害了!太严重了!我们时时在打听着,在访问着;然而毫无消息。日本投降,香港接收之后,经了好几次的打听,访问,依然毫无踪影。难道果真完全毁失了,沉没了么?但愿是依然无恙的保存在某一个地点!但愿不沉失于海洋中!但愿能够安全的被保存于香港或日本的某一个地方,我不相信这大批的国之瓌宝便会这样的无影无踪地失去!我祷求它们的安全!
今日翻开了那寄港书的书目,厚厚的两册,每一部书都有一番收购的历史;每一部书都使我感到亲切,感到羞歉,感到痛心!他们使我伤心落泪,使我对之有莫名的不安与难过!为什么要自我得之,复自我失之呢?
虽然此地此时还保存着不少的足以骄傲的东西,还有无数的精品,善本乃至清代刊本,近代文献。然而总觉得失去的那一批实在太可惜太愧对之了!
我们要竭全力以寻访之,要“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访之!政府正在组织一个赴日调查文物的团体,我希望这团体能够把这一批书寻到一个下落——除非得到了他们的下落,我的心永远是不能安宁的!
“一二·八”后,我们的工作不能不停止。一则经济的来源断绝;二则敌伪的力量已经无孔不入,决难允许像我们这样的一个组织有存在可能;三则,为了书籍及个人的安全计,我不能不离开了家,我一离开,工作也不能不随之而停顿了。
那时我们还不知道香港的消息如何,我们还在希望香港的书已经运了出去,但又担心着中途的沉失与被扣留。而同时存沪的书却不能不作一番打算。
“一二·八”后的一个星期内,我每天都在设法搬运我家里所藏的书。一部分运藏到设法租得之同弄堂的一个医生家里;一部分重要的宋、元刊本抄校本,则分别寄藏到张乾若先生及王伯祥先生处。所有的帐册,书目等等,也都寄藏到张、王二先生处。比较不重要的帐目,书目,则寄藏于来薰阁书店。
又有一小部分古书,则寄藏于张芹伯先生和张葱玉先生叔侄处。整整忙碌了七八天,动员我家里的全体的人,连孩子们也在内,还有几位书店里的伙友们,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忙碌地搬着运着。为了避免注意,不敢用搬场车子,只是一大包袱、一大包袱的运走。因此,搬运的时间更加拖长。我则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生怕中途发生了什么阻碍。直等到那几个运送的人平安的归来了,方才放下心头上的一块石。这样,战战兢兢地好容易把家里的书运空,方才无牵无挂地离开了家。
这时候,外面的空气越来越恐怖,越来越紧张,已有不少的友人被逮捕了去,我乃不能不走。我走的时候是十二月十六日。我没有确定的计划,我没有可住的地方,我没有敷余的款子。——我所有的款子只有一万元不到,而搬书已耗去二千多。——从前暂时躲避的几个戚友处,觉得都不大妥,也不愿牵连到他们,只随身携带着一包换洗的贴身衣衫和牙刷、毛巾,茫茫的在街上走着。那时,爱多亚路,福煦路以南的旧法租界,似乎还比较的安静些,便无目的向南走去。这时候我颇有殉道者的感觉,心境惨惶,然而坚定异常。太阳很可爱的晒着,什么都显得光明可喜,房屋、街道、秃顶的树,虽经霜而还残存着绿色的小草,甚至街道上的行人,车辆,乃至蹲在人家门口的猫和狗,都觉得可以恋恋。谁知道明天或后天,能否再见到这些人物或什么的呢!
我走到金神父路,想到了张耀翔先生的家。我推门进去,他和他的夫人程俊英女士,十分殷勤的招待着;坚留着吃饭和住宿,我感动得几乎哭了出来。在他那里住了一宿。但张先生是我的同事,我不能牵惹到他。第二天一清早,便跑到张乾若先生处,和他商量。乾若先生一口气答应了下来,说,食宿的事,由他负责。约定黄昏的时候,再来一趟,由他找一个人带我去汝林路住下。我再到张宅,取了那个小包袱,还借了一部铅印的杜工部诗集,辞别了他们,他们还坚留着我多住若干时日。我不能不辞谢了,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那天下午在乾若先生那里,和他商定了改姓易名的事,和将来的计划。他给我以许多肯定而明白的指示。到了薄暮的时候,汝林路的房主人邓芷灵先生和夫人来了。匆匆地介绍一下,他们便领我到寓所那里去。电灯已经亮了,我随着走了不少不熟悉的路,仿佛走得很久,方才到了他们那里。
床铺和椅桌都已预先布置好。芷灵先生年龄已经很大,爽直而殷勤,在灯下谈了好些话,直到我连打了好几次的呵欠。那一夜,我做了不少可怕的梦,甚至连汽车经过街上,也为之惊慌起来。
第二天,我躲在房里读杜诗,并且摘录好几首出来。笔墨砚纸等也是向张家借得的。
过了几天,心里渐渐安定了下来,又到外面去走走,然而总不敢走到熟悉的人家去,只打了一个电话回家说是:“平安”而已。这样的便和“庙弄”的家不相往来!直到我祖母故世的时候,方才匆匆的再回来一趟,又匆匆的走了,一直在外面住了近四年的时候。
在这四年之间,过的生活很苦,然而很有趣。我从没有过这样的生活过。
前几次也住到外面过,但只是短时期的。也没有这次那么觉得严重过。有时很惊恐,又有时觉得很坦然。有一天清晨,我走出大门,看见弄口有日本宪兵们持枪在站岗。我心里似被冰块所凝结,但又不能退回去,只好伪装镇定的走了出去,他们并没有注意。原来他们在南头的一个弄堂里搜查着,并不注意到我们这一弄。又有一夜,听见街上有杂踏的沉重的皮鞋声,夹杂着兽吼似的叫骂声,仿佛是到了门口,但提神停息以听时,他们又渐渐地走过了,方才放心下来。有时,似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简直不敢回过头去。有时,在电车或公共汽车上,有人注意着时,我也会连忙地在一个不相干的站头上跳了下去,我换了一身中装,有时还穿着从来不穿的马褂,眼镜的黑边也换了白边。不敢在公共地方出现,也不敢参与任何的婚、丧、寿宴。
我这样的小心的躲避着,四年来如一日,居然能够躲避得过去,而且在躲避的时候,还印行了两辑的中国版画史图录,有一百二十本的应览堂丛书,十二本的长乐郑氏影印传奇第一集和十二本的明季史料丛书,这不能不说是“天幸”!
虽然把旧藏的明刊本书,清刊的文集以及四部丛刊等书,卖的干干净净,然而所最喜爱的许多版画书、词曲、小说、书目,都还没有卖了去,正想再要卖出一批版画书而在恋恋不舍的时候,天亮的时间却已经到了。如果再晚二三个月“天亮”的话,我的版画书却是非卖出不可的。
在这悠久的四个年头里,我也曾陆续的整理了不少的古书,写了好些跋尾。我并没有十分浪费这四年的蛰居的时间。
在这悠久的四个年头里,我见到,听到多少可惊可愕可喜可怖的事。我所最觉得可骄傲者,便是到处都是温热的友情的款待,许多友人们,有的向来不曾见过面的,都是那么热忱的招呼着,爱护着,担当着很大的关系;有的代为庋藏许多的图书,占据了那么多可宝贵的房间,而且还担当着那么大的风险。
在这些友人们里,我应该个个的感谢他们,永远地不能忘记他们,特别是张乾若先生和夫人,王伯祥先生,张耀翔先生和夫人,王馨迪先生和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