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很快连成雨幕。街上的行人纷纷跑起来找地方避雨。吴森森没有动,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试图浇熄心中翻腾的不安与疑惑。
他抬起头,望向阪大阴沉的天空。雨幕之后,那些“鲜活”的器官,那些沉默的警告,以及桐岛凛镜片后冷静探究的目光,仿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笼罩下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点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找到桐岛凛的ID,发出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东西拿到了。在阪大,下雨。”
几秒钟后,回复跳出,依旧简洁:
“京东,老地方。明天。”
吴森森收起手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汇入匆忙避雨的人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偶然发现恐怖的普通留学生了。他主动踏入了那片被掩盖的阴影,手里握着从阴影边缘采集到的、或许能揭示真相的微弱火星。而明天,在京东那家喧嚣的居酒屋,他将把这微弱的火星,交给那个可能知道如何让它燃烧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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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是考虑到学生的处境,桐岛凛重新选的新地点,位于阪大市浪速区一条背巷深处,招牌是手写的“烧鸟·晓”,字迹歪斜,透着股满不在乎的随性。店铺极小,只有围着开放式烤台的七八个座位。
店主是个扎着小辫、眼神慵懒的年轻男人,看到桐岛凛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全程专注于手中滋滋冒油的鸡皮和葱段。
这次会面比上次更简短。桐岛凛接过吴森森小心翼翼递来的采样器和几个密封袋,借着烤台昏暗的光线仔细检查了一下,点点头,没多问过程,只说了句“辛苦”。他没有解释会如何分析这些“痕迹”,也没有给出任何时间表,只是用那双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吴森森,仿佛在评估他的状态。
“等有消息,我会告诉你。”他重复了之前的承诺,语气没有太多波澜,似乎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实验样品交接。他付了两人份的烧鸟和饮料钱——吴森森注意到他付的是现金,厚厚一叠,抽得很随意。
临走时,桐岛凛像是才想起什么,补充道:“最近,注意一下周围。不是指明显的跟踪,是一些……不协调的细节。你的住处,你的日常路线,常去的地方。如果有让你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的事,可以记下来。”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吴森森离开烧鸟店时,后背莫名有些发凉。夜风吹过小巷,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起来都像是隐秘的脚步声。
回到那间位于老旧公寓楼四层角落的出租屋,不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本加厉。
首先是声音。夜里,天花板上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粘稠的滴答声,比之前雨水直接漏下的声音更沉闷,更缓慢,仿佛某种浓稠的液体正在楼板缝隙间积蓄、垂落。他打开灯,仰头看那片日益扩大的水渍,颜色似乎比白天看到的更深、更污浊,边缘晕开的痕迹像是干涸的、不祥的污迹。
接着是气味。一股极其微弱、时有时无的甜腥气,混合着类似铁锈和潮湿泥土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这味道有些熟悉,让他瞬间联想到市场角落里那片颜色异常的泥土,以及那些“鲜活”器官可能散发出的、被玻璃瓶隔绝后的残余气息。他检查了房间每个角落,甚至打开窗户通风,气味依旧徘徊不散,仿佛是从墙壁、从天花板内部渗透出来的。
然后是视觉。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的边缘,似乎蔓延出一些黑色的、蛛网般的细丝。他起初以为是霉斑,但仔细看,那些“细丝”的走向似乎有些过于“有组织”,不像自然菌丝那样散乱,反而隐隐构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毛的纹路。盯得久了,眼睛会发花,感觉那些纹路在微微蠕动。他用力眨眼,又觉得是光影和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
“是霉菌……一定是特别严重的霉菌,加上我神经太紧张了。”吴森森试图说服自己。房东是个典型的、对老旧房产疏于打理的投资客,之前来看漏水情况时,只是敷衍地看了看,嘟囔着“老房子都这样,等雨季过了再说”,甚至半开玩笑地说:“反正合约里没写,退租的时候就算屋顶塌了,只要不是你故意砸的,都不用你赔,我自己处理。”当时吴森森只觉得房东不负责任,现在想起这话,却莫名感到一丝荒诞的“安慰”——至少,他不必为这日益诡异的屋顶背负经济责任。
但身体的感受是最直接的。他总觉得浑身不得劲。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滞涩感,皮肤偶尔会莫名发痒,像有看不见的细丝轻轻拂过;白天画画时,手腕和手指的灵活性似乎下降了一些,线条偶尔会失控;夜里睡眠变得很浅,多梦,梦境混乱,常常梦见自己被困在狭窄的、湿漉漉的管道里,周围是缓慢搏动的、巨大的阴影,还有那种甜腥的气味。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桐岛凛所说的“不协调的细节”。
公寓楼下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管理员大爷,这几天看他的眼神似乎多了点探究,问他“最近是不是很晚回来”;常去的便利店,收银员找零时,手指似乎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心,触感冰凉;甚至有一次深夜从画室回来,感觉巷口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但当他警惕地看过去,又空无一物,只有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溜走。
是压力太大了吗?是那天的发现带来的心理阴影在持续发酵?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因为他的“窥探”,而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那些“鲜活”的器官,那些被掩盖的秘密,是否不仅仅存在于市场的角落和冰冷的瓶子里,而是如同某种看不见的孢子或气息,已经随着他的那次“采样”,悄然侵入了他的生活空间,甚至……他的身体感知?
吴森森站在房间中央,再次抬头,看向天花板上那片日益扩大、纹路渐生的黑色污渍。滴答……粘稠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甜腥气若有若无。
他想起桐岛凛平静无波的眼睛,想起那些被装瓶的、似乎还在“工作”的脏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