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新丧,髮妻决绝,如同一场冰雨浇透了曹操的心。
他拖著沉重如铁的伤躯回到府中,那股熟悉的、属於权力中心的喧囂扑面而来。
儿子们——曹丕、曹彰、曹植,还有那些更年幼的,纷纷上前问安,言辞恳切,面容悲戚。
“父亲节哀,保重身体为重。”
“大哥在天之灵,必不愿见父亲如此伤痛。”
……
多么“孝顺”的场面。
可曹操是什么人?
那是超级人精!
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只一扫,便穿透了他们眼底那层薄薄的,几乎掩盖不住的,名为“机会”的火焰。
曹昂死了。
那个名正言顺,德行能力都无可指摘,被曹操呕心沥血培养多年的储君死了。
他们怎能不暗自狂喜?只是在父亲面前,不敢过分表露罢了。
“一群畜生……”
曹操在心里冷冷地啐了一口,一股夹杂著噁心和疲惫的无力感蔓延全身。
他心里明镜一般。
却连拔剑斥责他们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巨大的悲伤和失望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挥退了所有人,脚步蹣跚地走向宠妾环夫人的院落。
这位环夫人,顏值在曹操诸夫人中,应该是能排第一的。
曹操对她的宠爱程度,就和刘备宠爱甘夫人的程度差不多。
环夫人见他进来,脸色灰败,眼中是藏不住的疲惫与痛楚,心中瞭然。
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默默上前,替他解下沾著药味的外袍,扶他坐下。
就在这时,榻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动了。
还不满周岁的曹冲,原本正抱著自己的脚丫玩耍。
看到曹操,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快声音,张开两只莲藕般的小胳膊,急切地向他倾著身子,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要父亲抱。
曹操那颗被冰封了许久的心,像是被这小太阳般的热情烫了一下,微微一颤。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將这柔软而温暖的小身体抱进怀里。
小曹冲立刻满足地窝在他胸前,用胖乎乎的脸颊蹭著他带著胡茬的下巴,咯咯地笑起来,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亲昵,瞬间衝垮了曹操最后的防线。
他抱著幼子,对环夫人哑声开口,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丁夫人……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昂儿……我的昂儿……我也只能以后在黄泉路上见他了……”
他说不下去了。
积压了太久的悲痛、悔恨、被其他儿子“算计”的凉意,在这一刻决堤。
泪水,这个对於曹操来说近乎陌生的东西,竟不受控制地涌出,顺著他刚毅的脸颊滑落,滴在小曹冲的襁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