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接回夫人。
有时带著珍贵的礼物,有时甚至不顾伤势未愈,脸色苍白地站在丁夫人的院门外,低声下气地恳求:
“夫人,跟我回家吧。”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次数太多之后,曹操的心也死了。
……
最后一次,曹操拄著拐杖,身上新换的绷带还渗著淡淡的血痕,再一次踏入了丁家。
院內,丁夫人正坐在织机前,背对著他,一下一下,规律地投梭引线,织著布。
那“哐当、哐当”的织机声,成了这方天地里唯一的声音,冰冷而固执。
曹操看著妻子消瘦却挺直的背影,往昔夫妻间举案齐眉,她温柔照料曹昂的画面涌上心头。
他这个素来暴躁、权倾朝野、可止小儿夜啼的梟雄,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夫人,是我不好……我混帐,我害死了昂儿,又伤了你的心……我有罪,我罪该万死……”
织机声一刻未停。
他用最轻的动作,抚著丁夫人的背,生怕惹她厌烦:
“夫人,你看在我重伤未愈的份上,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跟我回去吧,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织机声依旧,仿佛他所有的言语都是投入深潭的沙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曹操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混合著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他拋弃了所有的尊严,声音哽咽:
“夫人……我……我给你跪下赔罪,行吗?”
说著,他竟真的鬆开拐杖,作势要屈下那在百万军中也不曾弯曲的膝盖。
“哐当——哐当——”
回应他的,只有那持续不断、冰冷如铁的织机声。
丁夫人的背影没有丝毫晃动,仿佛早已化作了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她的世界,只剩下那架织机,和隨著梭子流逝的,再无他存在的余生。
曹操维持著半跪的姿势,僵在原地许久。
最终,一股彻骨的凉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捡起拐杖,步履蹣跚地走了出去。
在门外,他对过来送他的岳父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萧索与疲惫:“岳父……我把夫人伤透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他长长嘆了口气,死心了:
“罢了……我,任其改嫁。”
丁父老泪纵横,摇头嘆息:“她不会改嫁的。况且……也无人敢娶。”
曹操默然,转身离去。
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了她。
不是死於刀兵,不是死於疾病,而是死於他亲手造成的,无法弥补的伤痕。
那“哐当”的织机声,成了他余生里,一道永不癒合的伤口,日夜鸣响。
他来到曹昂,曹安民的坟前,痛哭哀诉。
曹操当日重赏丁斐、曹仁之后,因无法取回爱子、爱侄的尸体,只好令人建了衣冠冢。
在这里,寄託他的哀思,和终生都消不掉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