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北大后勤部的维修站里多了一景。
那个平时只会闷头修电器的陆师傅,现在一边干活,嘴里一边神神叨叨地念经。
如果你凑近了听,就会发现他念的不是经,是那蹩脚到极点的“中式英语”。
“古得毛宁……古得毛宁……”(Goodm)
“好啊又……好啊又……”(Howareyou)
陆泽坤的左手掌心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胡淑英每天早上给他布置的“作业”。全是维修常用的单词,还要用汉字注音,因为音标他还没学会。
他把单词抄在手心上,修风扇的时候看一眼,吃饭的时候看一眼,就连上厕所都在背。
“Switch……斯威吃……开关。”
“Motor……摸头……电机。”
虽然发音土得掉渣,经常惹得来修东西的学生忍俊不禁,但陆泽坤这次是铁了心。他脸皮也不要了,谁笑他就跟着笑,笑完了继续背。
胡淑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天下午,顾言之又来了。
这次他提着一台索尼的进口磁带随身听,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绝对的高科技。
“哟,陆师傅,听说最近在进修外语呢?”顾言之进门就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戏谑,“Howisyourstudygoing?(学得咋样了?)”
陆泽坤没理他,低头正在给一个电熨斗换线。
“我这台随身听,声音有点飘。”顾言之把随身听往桌上一放,故意用一种极快的语速,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说道,“IthinktheCapstanneedsadjustment,ormaybetheAzimuthaligisoff。Also,thePinchRollerseemswornout。(我觉得主导轴需要调整,或者是磁头方位角偏了,还有压带轮好像也磨损了。)”
说完,他抱着胳膊,一副“我看你怎么接招”的表情看着陆泽坤:“陆师傅,这可是精密仪器,你要是听不懂原理,我建议还是别乱动,免得修坏了赔不起。”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胡淑英刚要开口帮腔,却见陆泽坤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电熨斗。
他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台随身听,然后抬起头,首视着顾言之的眼睛。
“顾同学,你别在这装大尾巴狼。”
陆泽坤一开口,土味十足,但气势逼人。他指着那台机器,操着一口河南味的普通话,中间突然蹦出了几个极其生硬、但发音异常清晰的英语单词:
“你这机器,不是什么Azimuth(方位角)的问题!别拽文了!我刚才听声音就知道,这是DriveBelt(传动皮带)断了!还有,那个PinchRoller(压带轮)只是脏了,用酒精擦擦就行!”
顾言之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你……你听得懂?”
“听不懂你那些废话,但我听得懂机器的话!”陆泽坤冷哼一声,当着他的面,“咔嚓”一声撬开了随身听的外壳。
果然,里面那根黑色的橡胶皮带己经断成了两截。
“看见没?DriveBelt!”陆泽坤捏起那根皮带,在顾言之眼前晃了晃,“再拽洋文它也是断的!这玩意儿我有替代品,修不修?修就十块钱,不修拿着你的破烂滚蛋!”
“噗嗤。”旁边的胡淑英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看着此刻气场全开的陆泽坤,眼里全是星星。
顾言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扔下十块钱,灰溜溜地走了。
“二哥,牛啊!”胡淑英冲陆泽坤竖起了大拇指,“刚才那几个词,发音挺标准嘛!”
“那是!”陆泽坤得意地擦了擦鼻子,但随即又苦了脸,把手伸到胡淑英面前,“可是英子,这也太难了。你看我这手,都快写烂了。每次都要翻那个大字典,查一个词得半天,太耽误干活了。”
胡淑英看着他那只写满字,甚至因为反复擦洗而发红的手掌,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英汉大词典》,心里一动。
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手腕上那块卡西欧计算器手表上。
之前修好的这批表里,这种带计算功能的卖得最火。既然小小的芯片能存数字、能做加减乘除……
“二哥,”胡淑英突然抓住了陆泽坤的手,眼睛亮得吓人,“你说,如果有个机器,跟这计算器一样大,但是里面存的不是数字,是单词。输入‘Apple’,它就显示‘苹果’,那该多方便?”
“啊?”陆泽坤愣了一下,“那得存多少字啊?这小芯片能装得下?”
“现在可能还不行,但我看过国外的期刊,存储技术正在飞速发展。”胡淑英的脑海里迅速勾勒出了后世“文曲星”、“电子词典”的雏形,“如果咱们能做出来这个东西,哪怕只能查几千个常用词,那对于全中国几千万想学英语的人来说,就是神器!”
这不仅仅是个点子,这是一个巨大的商机!一个比修电器、翻新电子表大得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