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是怎么回到十里堡的,成了一个谜。
当那辆浑身沾满泥点子,却依然显得威风凛凛的军绿色“铁疙瘩”,在第二天清晨“突突突”地开进胡家那破败的院墙时,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最先发现的是隔壁的王三婶。她正端着一盆猪食准备去喂猪,刚走到门口,就被那陌生的引擎声给震住了。那声音低沉有力,跟村里那台拖拉机“突突突”的脆响完全不同,听着就“高级”。
她探出个脑袋,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的个老天爷!这是个啥玩意儿?”
那是个啥玩意儿?那是个西个轮子的“铁牛”!车头俩圆溜溜的大眼睛(车灯)瞪着,跟画报上领导坐的那种车一模一样!
而从驾驶位上下来的,居然是胡家那个刚考完试的丫头,胡淑英!
王三婶手里的猪食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顾不上心疼,拔腿就往村里跑,嗓门尖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都给震下来:“快来看啊!胡家发财啦!英子开回来一辆小汽车——!”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平静的油锅里扔进了一瓢冷水。
“啥?汽车?”
“胡家?就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胡家?”
“英子那丫头?她哪来的车?”
一时间,整个十里堡都沸腾了。东头的李大爷顾不上抽烟袋,西头的张大妈扔了手里的纳鞋底,就连村头晒太阳的老黄狗都跟着人群汪汪叫着往胡家院子冲。
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胡家围了个水泄不通,那场面,比过年唱大戏还热闹。
胡淑英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掏出一根草根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们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贪婪的揣测。
她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混合气味:汗味、土腥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名为“嫉妒”的酸味。这股酸味,比村口老陈家醋缸里发酵了三年的老陈醋还要冲鼻子。
“英子,这……这是你弄回来的?”村支书钱大山挤进人群,看着那辆崭新的吉普车,说话都有点结巴。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县里的书记,坐的也不过是同款车。
胡淑英吐掉草根,拍了拍车头盖,一脸云淡风轻:“哦,借来办点事。”
借的?
这话说出去鬼才信!这年头,自行车都是稀罕物,谁家能把汽车随便借给你一个农村丫头?
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肯定是傍上城里的大款了!”
“我就说嘛,一个女娃家家的,天天往城里跑,能干啥好事?”
“啧啧,这下胡刘氏可要抖起来了。”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但胡淑英压根没放在心上。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把动静闹大点,怎么钓出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
就在这时,屋里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胡刘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母鸡一样冲了出来。
她本来还在屋里骂骂咧咧,怪胡淑英一夜未归,一出来看到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就被那辆吉普车给死死吸住了。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那表情,活像话本里看到金山的土地佬。
“车……汽车?”胡刘氏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冰凉的钢铁车身,又摸了摸那锃亮的后视镜。
当她确认这真的是一辆能跑的汽车后,脸上那因为长期刻薄而耷拉的肌肉,硬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哟我的闺女!我的亲闺女!”胡刘死一个箭步冲到胡淑英面前,一改往日的尖酸刻薄,拉着她的手,那叫一个亲热,“你看看你,回来也不跟妈说一声!这一路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妈给你煮鸡蛋去!”
这态度转变之快,让周围的村民都看傻了眼。前两天还骂闺女是“赔钱货”呢,今天就成“亲闺女”了?这变脸速度,川剧的脸谱都得甘拜下风。
胡淑英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用了,我不饿。”
胡刘氏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谄媚了。她围着吉普车转了两圈,眼里放出的光几乎能把车漆给烧穿了。
“哎哟,这车可真气派!这得多少钱啊?”她一边摸着车轮,一边旁敲侧击,“英子啊,你这是……在哪儿发大财了?还是……认识了啥城里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