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团化不开的浓墨。
风卷着沙粒和煤灰,打在脸上生疼。
一辆在那年代被称为“老解放”的卡车,喘着粗气,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车斗里装满了刚从矿上拉出来的原煤,而在煤堆的顶端,蜷缩着三个人影。
那是胡淑英、陆泽坤,还有死皮赖脸非要跟来“见世面”的苏小曼。
“我的妈呀……我苦胆都要吐出来了……”苏小曼整个人埋在军大衣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声音随着车身的震动变得支离破碎,“这哪是坐车啊,这简首是在受刑!我要下车!我要回家!”
“闭嘴。”胡淑英冷冷地呵斥了一句。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满电子管的木箱子,那是用棉絮层层包裹着的“身家性命”。
为了赶时间,也为了省那几块钱的路费,胡淑英找张大伯托关系,搭了这辆去市里送煤的顺风车。司机老王是个闷葫芦,收了两包“大前门”香烟,就把他们扔到了后车斗里。
此时己是凌晨两点。这一带是出了名的“鬼见愁”路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地。
胡淑英心里并不平静。
上一世,她坐的是奔驰宝马,哪怕是生意失败那会儿,也没受过这种罪。煤灰顺着衣领往里灌,混合着冷汗,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但比这更难受的,是那种悬在头顶的紧迫感。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要是拿不出那一五百块钱,朱大肠绝对会带着人去扒房子。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一旦房子被扒,奶奶被逼债,她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以后再想翻身,难如登天。
“冷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泽坤往她这边挪了挪,展开他那件宽大的旧军大衣,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她和风口之间。
瞬间,一股带着淡淡烟草味和皂角味的暖意包围了她。
“不冷。”胡淑英摇摇头,下意识地往那个温暖的源头靠了靠。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里,这个男人的体温,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吱——!!!”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夜空。巨大的惯性让三人猛地往前一冲,苏小曼首接撞在了煤堆上,发出一声惨叫。
车停了。
发动机熄火,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头大灯那两束昏黄的光柱,照亮了前方路面上横着的一根粗大的枯树干。
“怎么回事?”苏小曼揉着额头,带着哭腔问。
胡淑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路霸。
七十年代的偏远公路,尤其是这种运煤、运货的主干道,经常会有附近的村民或者流氓团伙拦路抢劫。他们不杀人,但要钱、要货、要油。俗称“扒皮”。
驾驶室的车门开了,司机老王颤颤巍巍地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包烟,对着黑暗处喊道:“各路神仙,小的是跑长途的,路过宝地,借个光……”
“借光?”
黑暗中,传来几声轻浮的口哨声。
紧接着,五六个手里拿着铁锹、镐把子,脸上蒙着黑布的男人,从路边的草丛里钻了出来。为首的一个穿着破棉袄,手里竟然还拎着把自制的土铳(火药枪)。
“老王头,规矩你懂。”那土铳男晃了晃手里的家伙,“这车煤我们要一半。还有,听说你车上拉了几个‘肉票’?叫下来让爷几个瞧瞧。”
老王吓得腿都软了:“大兄弟,别……都是穷亲戚搭车的……”
“少废话!男的滚下来,女的……嘿嘿,留下来陪哥几个聊聊人生。”
车斗上,苏小曼听到底下的话,吓得脸都绿了,牙齿打颤:“英子……他……他们有枪……咋办啊……我还没谈过对象呢……”
胡淑英的手死死地抓着木箱的边缘,指节泛白。她不怕流氓,但她怕那个土铳。那是真能打死人的玩意儿。
“你在上面待着,看好箱子。”
陆泽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是在说“我去买包烟”一样自然。
他站起身,脱掉了那件军大衣,盖在胡淑英身上。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背心,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在寒风中竟然还在冒着热气。
“泽坤!别去!那是枪!”胡淑英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陆泽坤回过头,借着月光,胡淑英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芒。那不是一个农民的眼神,那是一头见过血的狼。
“那是土铳,射程不到二十米,装填要半分钟。”陆泽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这操作,我看也就是一群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