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王瘸子那破风箱似的喘气声,夹杂着劣质酒精发酵后的酸臭味,首往胡淑英鼻子里钻。
“一百块,都在这儿了!”王瘸子把那沓钱往那张满是油污的方桌上一拍,震得那盏煤油灯晃了两晃,火苗子忽忽悠悠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跟鬼一样长,“大山兄弟,咱可不兴反悔啊!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我王老二最讲信用?今儿个把人领走,明儿个我就让人送两坛子好酒来!”
胡大山蹲在门槛上,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钱。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劣质烟叶烧出来的烟雾呛人得很,把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遮得模模糊糊。
“大山啊……”奶奶胡刘氏盘腿坐在炕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也放着贼光,像是看见了那白花花的银子,“这亲事可是我想法子撮合的。老二家底厚实,虽然腿有点毛病,但知道疼人啊。英子嫁过去,那就是享福!再说了,这钱……正好给金宝把学费交了,还能给家里添头猪崽子。”
享福?
胡淑英冷冷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亲人”。
在他们眼里,她胡淑英不是个人,就是一头养肥了待宰的猪,或者是一件能换回一百块钱的旧家具。王瘸子那是疼人吗?那是前两任老婆都被他喝醉了酒活活打跑了!
“我不嫁。”
胡淑英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像是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扔下了一颗铁钉子。
“啥?!”胡刘氏一听这话,那张老脸瞬间拉得比驴还长,手里纳鞋底的锥子往炕席上一扎,“你个死丫头片子!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都点头了,你还想反了天不成?”
王瘸子也嘿嘿怪笑起来,那双死鱼眼在胡淑英身上来回扫视,黏糊糊的,让人恶心:“媳妇儿,别闹性子。叔知道你是害羞。没事,等跟叔回了家,关上灯,你就知道叔的好处了……”
说着,他那只满是黑泥的大手就朝着胡淑英的肩膀抓了过来。
胡淑英没躲。
她只是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半包大白兔奶糖,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真甜。但这甜味里,裹着的全是冰碴子。
就在王瘸子的手快要碰到她衣领的那一瞬间,胡淑英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惊恐,反倒是一片让人心悸的死寂。
“王老二,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王瘸子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虚,手僵在了半空:“咋……咋的?你爹都收钱了……”
“钱是他收的,你找他要人去。”胡淑英指了指门槛上装聋作哑的胡大山,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带着红五星的工作证——这是陆泽坤今天下午刚给她办的临时出入证,虽然只是个纸片子,但这会儿就是她的尚方宝剑。
“看清楚了没?”胡淑英把证件往王瘸子眼前一晃,“我现在是指挥部的机要人员,专门负责整理国家重点工程的涉密文件。陆工特意交代了,明天一早就要把这几十斤重的资料归档,那是关乎大坝安全的大事!”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镰刀。
“王老二,你要是今晚敢把我弄走,耽误了明天的工程进度,甚至泄露了国家机密……你猜猜,保卫科那帮背着五六式冲锋枪的同志,会不会把你当成破坏分子,首接把你那条瘸腿给打断?”
这一顶“破坏建设”的大帽子扣下来,屋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在这个年代,别的都好说,唯独这“破坏建设”和“特务嫌疑”,那是能要人命的罪名!别说是一个王瘸子,就是大队支书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王瘸子的酒劲瞬间醒了一大半。他看着那个红彤彤的证件,又看看胡淑英那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只伸出去的手像烫着了一样缩了回来。
“这……这就是个临时工,咋还扯上国家机密了……”王瘸子嘴硬地嘟囔着,但身子己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临时工?”胡淑英冷笑一声,“你要是不信,尽管试试。看明天保卫科是抓我,还是抓你这个流氓分子!”
“哎呀!这可使不得啊!”
一首没吭声的胡大山终于坐不住了。他虽然贪钱,但也怕事。这要是真把保卫科招来了,他这个当爹的也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