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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碎蛋（第1页）

人生没有标准答案，答案在路上，自由在风里。勇敢迈出步伐，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堂屋里炸开。

那三个带着体温，还沾着点稻草屑的鸡蛋，被一只千层底黑布鞋狠狠踩成了稀烂。蛋黄混着蛋清，在夯实的黄泥地上蜿蜒流淌，像极了一摊被打散的魂。

“念书？念个屁的书！老娘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再敢往公社学校跑，下回踩烂的就不是鸡蛋，是你的腿！”

说话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颧骨高耸，三角眼吊着，一脸的横肉随着骂声一颤一颤。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早就没了个原本的颜色，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发白，透着股说不出的硬气和刻薄。这就是胡淑英的亲奶奶，胡刘氏。

胡淑英跪在地上，膝盖下的寒气像无数根针，顺着骨头缝往上钻。她没抬头，死死盯着那一地狼藉。那三个鸡蛋，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是她给隔壁二婶子带了半个月孩子才换来的。她本来打算明天去公社供销社换两支铅笔，再买个最便宜的作业本。

现在，全完了。

“妈，淑英她也是想识几个字……”旁边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怯生生地开了口，手里还捏着半个红薯，那是她刚才偷偷藏起来想给闺女吃的。

“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赵秀娥，你看看你生的好闺女！心都野到天上去了！咱老胡家几辈子贫下中农，根正苗红，从来没出过这种不安分的货色！咋的？还想考状元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成色！”胡刘氏猛地转过头，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女人脸上。

赵秀娥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红薯往身后藏了藏，眼圈红了，却不敢再吱声。她是个典型的江南农村妇女，性格软糯得像团棉花，一辈子被婆婆拿捏得死死的。

角落里，蹲着个闷头抽旱烟的男人，吧嗒吧嗒抽得震天响，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那是胡淑英的爹，胡大山。从头到尾，他就像个哑巴，连个屁都没放一个。

“看什么看！还不去把地上给老娘舔干净！糟践东西的败家玩意儿！”胡刘氏一脚踢在胡淑英的肩膀上。

胡淑英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那些碎蛋液上。她慢慢抬起头，那张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枯黄的小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麻木。

她才十六岁，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股六十岁人才有的死气。

“奶奶，我错了。”

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错了？我看你是皮痒了！今儿个晚饭别吃了！去院子里跪着，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起来！”

“妈……”赵秀娥心疼地叫了一声。

“你再多嘴，连你一块罚！”胡刘氏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进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堂屋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胡大山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也没看闺女一眼，闷着头回了房。赵秀娥看了看紧闭的里屋门，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闺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想去扶，却又不敢，只能凑过去，飞快地把手里那半个凉透的红薯塞进胡淑英怀里。

“英子，快吃，别让你奶看见……”声音抖得像筛糠。

胡淑英捏着那个红薯，指尖泛白。她没吃，只是看着母亲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比地上的鸡蛋还碎。

“妈，我不饿。”

“傻孩子，咋能不饿呢？听妈的话，服个软，啊？咱不念书了，咱认命吧……”赵秀娥哭着劝道。

认命？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胡淑英喘不过气来。她慢慢站起身，腿己经麻得没了知觉。她没说话，甚至没看母亲一眼，转身走出了堂屋。

外面，是江南湿冷的冬夜。

没有雪，但那种透骨的阴冷比雪更可怕。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胡淑英走到院子中间那个磨盘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冰冷的石板，痛感顺着神经首冲天灵盖。

她没哭。

从八岁起，她就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在这个家里，眼泪换不来同情，只能换来更狠的打骂。

夜色越来越深，村里的狗叫声也渐渐歇了。只有风还在呼呼地刮着。胡淑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先是手脚，然后是西肢，最后连心窝子那点热气都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