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103章 你不懂英语不觉得无聊吗（第1页）

一九八二年，冬至刚过，北平的天黑得早。

未名湖畔的冷风像是刚从冰窖里放出来的野兽，贴着地皮乱窜，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可即便这天儿冷得能冻掉下巴，三角地的那块空地上，依然是人头攒动，热气腾腾。

这儿是北大的“英语角”，八十年代初最时髦、最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地界儿。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个穿着军大衣、蓝棉袄的天之骄子们，手里捧着《许国璋英语》或是油印的讲义，操着各色口音，唾沫星子横飞地在那儿“哈喽”、“好啊油”。这年头，能说一口流利的伦敦腔，比骑着凤凰牌自行车还让人眼馋，那是通往世界的门票，是站在鄙视链顶端的象征。

英子裹着那件略显臃肿的棉袄，缩着脖子站在人群外围。她手里没拿书，兜里却揣着个硬邦邦的东西，手心出了汗，把那东西焐得温热。

“这就是那个‘状元’？”

“嘘，别这么大声。听说是那个‘哑巴英语’，笔试满分，口语……嘿嘿。”

周围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英子没抬头，盯着脚尖前的一块碎砖头，心里却像是有把火在烧。她知道自己这口带着浓重豫西味儿的英语是个短板，在这个人人争着当外交官苗子的地儿，她就像是个混进天鹅群里的土鸭子。

“各位同学，大家静一静！”

人群中心，一个清亮、自信且带着磁性的男声响了起来。顾言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子，脖子上围着条格纹围巾，站在一小块高地上，整个人挺拔得像棵小白杨。灯光打在他脸上，眼镜片反着光，透着股子让人不敢首视的精英范儿。

苏小曼站在他旁边，捧着个暖水袋，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尊神。

“今天的主题是‘Ambition’——野心，或者说，抱负。”顾言之用一种极其标准的英式发音开了场，每一个音节都圆润，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声，“我们作为新时代的大学生，不仅要有建设祖国的双手，更要有与世界对话的喉舌。”

说到这儿，顾言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外围那个缩着的身影上。

“说到抱负，我觉得我们应该请一位特殊的同学来谈谈。”顾言之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实则戏谑的笑，“胡淑英同学，你是这一届的省状元，笔试成绩全校第一。能不能请你用英语，跟我们分享一下，你的Ambition是什么？”

人群“哗”地一下散开，把英子孤零零地晾在了中间。

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来，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那种等着看笑话的冷漠。

英子抬起头，迎上顾言之那双藏着刀子的眼睛。她知道，这货是故意的。上次宿舍评比让他吃了瘪，今儿个这是要在他的主场把场子找回来。

“我……”英子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

“My。。。myambitionis。。。”

她刚一开口，那股子改不掉的乡音就冒了出来。“Ambition”发成了“俺必胜”，听着就像是在说河南话。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像是导火索，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并不大，但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得人耳膜生疼。

“哎呀，胡同学这口音，真是……接地气啊。”苏小曼在旁边掩着嘴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唱豫剧呢。”

顾言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却挂着那种宽容的微笑，但这笑容比嘲讽更伤人：“没关系，胡同学。语言嘛，能交流就行。不过以后要是外宾来了，可能得配个翻译，不然把‘抱负’听成‘必胜客’（虽然那时候还没必胜客，但类似的误解笑话），那可就闹笑话了。”

这话说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陆泽坤就站在离英子不远的一棵老槐树后面。他听不懂啥叫“俺必胜”，但他看得懂那帮人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看不起，像是看脚底下的泥。

他拳头捏得咯吱响，脚下刚想迈出去，却看见英子突然动了。

英子没有像上次那样红着脸低下头，也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落荒而逃。她深吸了一口气，手从兜里掏了出来，举起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个怪模怪样的玩意儿。

看起来像个计算器，但外壳己经被拆得面目全非，上面缠着几圈黑胶布，背面还要命地背着个略显笨重的电池盒，好几根红红绿绿的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