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又仗着她对梁鹤行起居的了解,将本应是妻子接手的事全都霸揽了去。
玉芙至今还记得她那一双冷淡的眼,凉凉瞧着她,“少夫人不愧是国公府嫡女,礼仪规矩叫人挑不出错来,只是不知国公府就是这般教导少夫人女则女训的?要我说,三公子对您的情意我们都看在眼里,少夫人还有什么不满足?何故隔三差五的回国公府去,倒像是公子苛待了您。”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杏眼中闪过细微的嫉恨。
玉芙当时没有当回事,只是笑了笑,当她是个忠仆护主。
如今想来,这其中大有乾坤,再加上那日她故意问及梁鹤行是否有通房侍妾时梁鹤行的迟疑,玉芙便心中有了计较。
二人在梁府附近的茶肆二楼静坐一会儿,玉芙冷眼瞧着楼下街市上挎着提篮的少女,对紫朱耳语一番。
闲话传言会顺着风传到有心之人耳中,传到上京各个角落。
而萧府的角落檀院里,少年正凝视着夹杂在一堆书籍里的话本子。
那话本子是香艳的绛红色,打开来看,入目竟是露天之下赤条条的两个人。
画工细致惟妙惟肖,画纸上二人的动作火辣大胆,女子蹙着眉,樱唇微张,绯红的脸颊透出难耐的情欲,而男人更不必说,浑身肌肉紧绷犹如拉开的弓,尽情散发着即赴巫山的焚身激荡。
宋檀神情清冷,低垂着眼眸,一页页地翻看着。
肃然拧眉间一本正经,若是不知,还以为他在看什么史实典籍。
这名为《春情记》的话本中所记述的故事很是跌宕起伏,那商户妇人撞破了丈夫私情,竟与铁匠合谋杀死了丈夫和情妇。妇人趁着与铁匠共赴巫山云雨之时欲杀死铁匠,口中说着淫词艳语,铁匠微阖着眼眸,爱恨嗔痴交织,竟心甘情愿被妇人勒紧了脖颈,于极乐中死去。
后来妇人生下了铁匠的子嗣,独掌家业,于那一方成了为丈夫守节的节妇,安享晚年。
宋檀坐在窗前,窗外是簌簌的细雪,熏炉中袅袅的温香缭绕,许久,他放下手中的香艳话本,扯了扯衣襟,望着窗外的雪景深深呼了口气。
并没有看春图的气血翻涌,反而是压不住的恶心,这话本子被特地夹在前朝边塞诗人的诗集中,是刻意而为之。
少年脑海中浮现出玉芙清丽似仙子的模样,眉目逐渐冷峻起来。
定是那书摊摊主有意调戏,玉芙姐姐才刚及笄,这等放荡荒谬之物幸亏没有入她的眼。
姐姐这般的妙人,不该被任何人任何东西所玷污。
他把玩着手中的九连环,静谧中,手指紧了又紧。
只是……她也会嫁人啊。
会与旁的男人做那等亲密之事么?
少年的眼眸漆黑而幽深,映着莹白的雪,有种不真实的冷彻。
宋檀一路往蘅兰苑走,也说不出是要去做什么。
脚步已停在她的院中。
院子里没人,只有个小丫头守着,见他来了,说:“芙小姐去老夫人那儿了。檀公子有事找小姐吗?那进屋去等吧?”
先前小姐可严厉交待她们,下次檀公子若再来寻她,就享有绝对的优先权。
宋檀鬼使神差点了头,跟着小丫头的指引入了玉芙的居室。
与上次来的摆设一样,精致淡雅,甜香微醺。
门在他身后阖上,他站了一会儿,便坐在圈椅上等,不知等了多久,天色都黯淡了,他起身活动了活动,瞥见美人榻旁边的案几上有本半开的书卷。
是《世说新语》。
少年长呼一口气。
他坐了下来,指尖停在半开的那页,檐下风铃弄响,香雾缭绕,眼皮越来越沉,昏沉间美人榻上的软枕变得诱人的紧。
书卷落地,少年将脸埋了进去,鼻息间顷刻被独属于姐姐的香气侵占,清甜幽冷,他恨不得将这香气全都吞入腹中,混沌中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玉芙在戌时才从府外办完事回来,那一双淡漠疏离的眼睛,在看见沉睡在自己屋子里的宋檀时,顷刻间变得温柔和善。
她为他拢上薄被,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支着下巴,轻声细语:“乖乖,怎么睡觉都这么好看……”
可看来看去,还是觉得有些清瘦苍白,与前世的萧檀相比,完全是同样的根骨里长出了不同的血肉来。
玉芙起身唤来紫朱轻声耳语一番,什么长白山的老山参,西域雪莲花,有什么招呼什么,都往檀院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