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驶回维修区,停车,熄火。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黎昕晖松开抓着方向盘的手,发现手指关节都捏白了。他慢慢从卡丁车里爬出来,双腿有些发软,不得不扶住车身。
“怎么样?”伦纳特摘掉头盔,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他抬头看黎昕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
“像……”黎昕晖喘了口气,“像被扔进洗衣机,然后扔进烘干机,然后再扔进搅拌机。”
伦纳特笑了。不复礼节敷衍,笑容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黎昕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其实才二十二岁,只比自己大两岁。
“不错的第一课。”伦纳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至少你跟得很紧,而且全速还没有吐。”
“差点。”黎昕晖诚实地说,脸的苍白地像苍兰的花瓣,“那个坡道……”
“真实F1赛车的G力会更大。”伦纳特走到墙边的冰箱前,拿出两瓶水,扔给黎昕晖一瓶,“但这已经是普通人能体验的极限了。”……何况是像你这样柔弱美丽的小鸟。
黎昕晖拧开瓶盖,仰起头猛灌了几口,水很冰,顺着喉咙流下去,错过了伦纳特盯着他喉结与锁骨的眼神。
“所以,”他擦擦嘴角,“这就是你每天面对的东西?”
“只是简化版。”伦纳特靠在卡丁车上喝水,目光没有移开,“真实比赛时,你的身体要承受四到五个G的力,持续快两个小时。脖子要撑住头盔,眼睛要同时看赛道,后视镜,仪表盘,赛道边的信号板,耳朵要听工程师的无线电,大脑要计算轮胎衰减,燃油负荷,对手策略……”
他顿了顿,看向黎昕晖:“还要抵抗恐惧。”
“恐惧?”
“时速三百公里时,一道刹车油管破裂,或者一个轮胎失压,或者一片前翼脱落,任何微小的故障,都可能让你在零点几秒内撞墙。”
伦纳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每周都在和这种可能性共存。所以电影里那些车手在事故后发抖,呕吐,做噩梦……那才是真实的。不是软弱,是生理反应。”
黎昕晖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看过的F1纪录片,想起那些撞车慢镜头,想起火光和碎片。他一直以为那是特效,是夸张——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都是真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伦纳特想说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厉害,但这样会吓飞某只无知而警惕的小鸟。
“因为如果你要演这个角色,”他说,转身直视黎昕晖,“你需要理解这份恐惧。否则你演出来的只会是一个在维修区车库里的模特,而不是一个梦想当车手的工程师。”
他的目光太锐利,黎昕晖几乎要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速度是你们上瘾的原因?”
“一部分吧。”伦纳特看着空荡荡的赛道,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让他的侧脸如同古典雕塑。
“另一部分是控制。在赛道上,一切都可以计算,可以预测。你付出了努力,就会得到对应的圈速。没有模糊地带,没有政治正确,没有虚假的微笑,只有数据和物理定律。很简单,当然车也很重要。”
黎昕晖却听出弦外之音,“生活不是这样吗?”
伦纳特转过头看他,黎昕晖本以为阿德勒少爷会说些敷衍的话,或者干脆转移话题,这是公关训练出的本能,黎昕晖自己也很擅长。
但伦纳特没有,“我的生活,”他说,声音很轻,“是一场永远无法退出的董事会。我是车手,是继承人,是学生,是代言人。每个角色都有剧本,每句话都要计算影响。只有在这里……”
他指了指赛道,“我才只是我。”
……除了展示能力与速度,更重要的是像猎物展示脆弱,比起狮子猎豹之类的,或许更容易被接受的是一只淋湿的猫。
黎昕晖没想到会听到这些。更没想到会从阿德勒少爷的嘴里听到这些,这可是个被媒体形容为“冰冷完美的赛车机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