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需要回答。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
但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至少,不能诚实回答这个问题。
左衡生平第一次感到大脑没法转动,无论他如何试图冷静下来理性分析情况,大脑都不听他的,心脏传来的疼痛大脑也没有去处理,整个人处于完完全全的混乱之中。这让左衡重新体会到幼年时那种爆炸式的盛怒,他不敢相信他的大脑居然在此刻背叛了自己。
即便如此,左衡还是下意识想到,如果他将黎晨说的那些话告诉妈妈,尤其是关于阿斯伯格的那些,他的妈妈很可能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喜欢黎晨了。
在这点上他们母子是一样的,他们将人分得很清,一旦判定了某人,很轻易就能彻底切断联系,再不想起。但黎晨对左衡来说是不同的,就算他们真的就从此分开了,左衡也不希望黎晨在他妈妈心里的印象发生改变。
他知道,自己这么想是仍然寄希望于这是一个误会,也许他还是能够解决问题。
也许这不是误会,但仍有可能,黎晨会友好地回复他,向他解释为什么他会让黎晨感到害怕。
但也许这些都只是他过分的自我中心在作祟,是他单方面不愿意相信那些话是黎晨的真心话。
因为如果黎晨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那么他一定许多次误读了黎晨的情绪,还忽略了太多的相处细节,否则他怎么会完全没有发现黎晨早已对他产生了反感,甚至是害怕?
如果是那样,这段关系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了。那些在左衡看来是甜蜜的私密回忆,或许在黎晨眼中就是截然不同的样子,左衡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曾经无意识强迫了黎晨,这让左衡对自己感到恶心。
他曾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缺乏爱人能力的命运,他也并不在乎所谓的亲密关系,但黎晨的出现让左衡以为自己是幸运的特例,遇到了最合适的爱人,可眼下的事实证明真相并非如此。
假如真相就是如此不堪,左衡甚至不敢细想他在这段关系中究竟是有多么的愚蠢、盲目和自大。
不,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他的妈妈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必须给出一个令她信服的回答。
问题需要回答。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
左衡恢复平时的面无表情,保证似的说:“没什么,只是有点难过。”
左瑜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提问方式有问题,她柔和了语气解释:“我不是说哭是不应该的,你们之间感情很深,分手难过是正常的,哭也是正常表达,妈妈只是想知道还有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
“没有别的事,”左衡迅速否认,进一步给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解释,“刚才,我还不愿意接受现实,所以哭了,现在我已经没事了。”
他被他的猫弃养了。
有猫只是幸运的意外,他的道路本该是孤独的。
解释合理倒合理,左瑜仍然将信将疑:“你真的没事?”
他没事。
心碎只是大脑在应激状态下造成的剧烈胸痛和呼吸困难,应激激素飙升,冠状动脉痉挛,仅此而已。
它只是暂时的疼痛,并非疾病,不可能成为一个持续状态。
他会没事的。
“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左衡让自己笑了一下,“我很好,谢谢你,妈妈。”
吴越都听傻了,他觉得这对母子的对话有哪里不太对但说不出来。
这或许就是江南人的说话方式?吴越找到一个理由就不再多想,这时听到招呼:“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以后你和左衡要互相照顾了哦,跟我们一道吃个午饭,好???”
吴越立马把疑惑丢到九霄云外,嘴甜地应道:“谢谢阿姨!我叫吴越,美女阿姨您放心,我一定照顾他,有我在,不得让他吃亏!”
*
黎晨去学校领他的录取通知书。
值班老师不认识这个学生,却无法忽视他的憔悴和哭肿的眼睛,关怀了一句:“考这么好,要开开心心的哦。”
黎晨笑了一下,对老师道了谢。
他低头拉着行李箱离开,不想看到左衡的名字或照片,他错失了和左衡最后的见面机会,看到这些只会让他更难过。
也许这样更好,如果左衡在他面前,他大概率就舍不得说分手了。
想到左衡,眼泪又从黎晨的哭得干疼的眼睛里掉下来。
他伤害了左衡,他利用了左衡对他的亲近与坦诚,将左衡的信任化为了刺向左衡的尖刀,他知道自己不值得原谅。
虽然他是为了在爷爷的威胁中保护左衡,可是如果左衡没有倒霉认识自己,这些糟糕的人和糟糕的事原本就不会出现在左衡的生活中,所以黎晨才是罪魁祸首,他有那样一个糟糕的家庭,本就不该奢望获得幸福,他只会传染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