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国,观月台。
“银梨……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离开?我希望你继续留些时日,留在……我身边。”
那天夜晚,沉默寡言的谢沉霄,一反常态,对银梨倾吐了一个仅仅是出于他私心的愿望。
对一个公事公办、一板一眼的人来说,提出这样的请求,是很罕见的。
更何况,他是在以凡人之躯,挽留一片明月身畔的辉光。
希望她留在凡间,留在皇宫中,留在他近处、触手可及的地方。
太多克制埋藏在心中,在能说出口的话里,这也已是一个艰难的吐露。
谢沉霄没有要求更多。
但他望她望得太深、太久,以至于银梨从他的眼神中,领悟到了一丝别的意味。
他们相识时都是孩童,而如今,谢沉霄已长大成人,银梨的成长却要慢得多,不过初显少女轮廓。
二人的差别日渐显著,现在还可算作年华相当,一旦分开,只怕步调愈发不同,终将为云泥之别,到时,连表面相称的短暂相聚,都成奢望。
银梨已经可以想象,她回到天上,像从前游山玩水、修炼嬉戏。
然后,偶尔哪一天想起年少时的这段经历,又来到人间。
那时,谢沉霄已是成为白发苍苍的垂暮之君,她却容颜如故,仍是昔日模样。
若是无法久长已是注定,那么只争朝夕,珍惜眼前的时光,未必不是妥善的选择。
选择权被放在银梨手中。
她审视自己的内心,坦诚而言,她对谢沉霄未必就没有些微超出寻常的好感,未必就没有多留几日的念头。
但在做出决定之前,银梨问了谢沉霄一个问题:“我先前留在凡间,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恩人,但如今你已取回君位,大业既成,我留下来,又是为了做什么呢?”
谢沉霄一时没答上来,想了很久,他说:“望月国百废待兴,还有许多事需要仙神的助力。
“若你留下来……帮我,帮这里的凡人,我会为你著书立庙、修筑神像。
“仙凡有别,我能为你做的,唯有俗事。
“所以,我会将你的功绩记入望月国的史册之中,为你铸造最精美的石像,至少在望月国,你的名字会与月神相伴,流传千古,永远成为举国供奉的神女。”
谢沉霄说得缓慢,亦很真诚。
但银梨听完,便摇了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更不是我想做的事。我在这里应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姐姐说,我也到了年纪,可以去学习一些更新奇的术法了。
“若我继续留下来,便做不了真心想做之事,唯有陪你这一个原因罢了。”
银梨顿了顿。
她又说:“我们早已是朋友,我也留恋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光,但你也知道,我并不多么稳重,不太能定的下心来。
“如果我留在凡间,你能抛下一国之君的责任,经常陪我游山玩水,或者远离俗世,去深山中修炼吗?”
谢沉霄没有回答。
对谢沉霄而言,最初修炼并非本愿,虽说这让他机缘巧合窥见了仙缘,并让他凭此夺回了君位,但这终究不是出自本心,既然他如今已回到正轨,那么当然也就不必再修什么仙了。
在他心中,治理天下才是首要之责。
他有意做一个勤政的君王,以江山兴盛为己任,依他的性格,自不可能随意抛下肩上的职责,去陪银梨玩乐,挥霍时间做那些在他看来并非正业之事。
银梨见他不言,心中便已清明。
她笑起来,道:“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我下凡已经很久,姐姐在想我,我该回月宫了。”
银梨正式与他道别,很快回到仙宫。
她继续修炼,释放天性,想当人就当人,想当狐狸就当狐狸,甚至还可以当小石头。
她在仙山上甩着尾巴翻滚嬉戏,如常与姐姐、青霜玩闹,不时寻山觅水,有时顽皮,有时又只是蹲在石头堆里望着天空不动,过着不知日月、无忧无虑的天上生活。
凡尘的往事,不久就被抛诸脑后。
凡间那区区十年的光阴,对寿数悠长的神女来说,不过是孩童时一时兴起的消遣,弹指一挥间,纵有些许留恋,须臾便可忘怀,不足挂齿。
那晚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谢沉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