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讨论转入具体操作。赵小曼主导着进程,对社区每个角落都如数家珍:哪段路雨后容易积水,需要提前准备防滑垫;哪栋楼有几户老人听力不好,车辆进出要注意噪音;工具共享站的电线怎么走线既安全又不碍事;连公共厕所的清洁频率都考虑到了。
“下午三点到四点,是社区老人午睡时间,这段时间尽量不安排大型车辆进出。”赵小曼指着平面图,“垃圾清运车可以调整到上午十点前。”
街道办主任惊讶地问:“这些细节你怎么都知道?”
“我这一个月去了社区二十七次。”赵小曼翻开记录本,“每次去都记一点。王师傅的腰疼天冷会加重,李阿姨下午三点要吃药,三号楼202的孩子四点放学……社区不是平面图,是活生生的人和生活节奏。”
马副局长不再提“美化”的事,转而认真讨论安保方案。离开时,他主动和赵小曼握手:“小赵同志,你很用心。现场会有什么需要区里配合的,随时联系。”
送走区里的人,已经十点半。赵小曼看了眼时间:“林老师,我们去社区吧。王师傅他们应该已经在等了。”
纺缘社区飘着细雪,比城里冷得多。老槐树下,王师傅、张师傅、刘阿姨、李阿姨的女儿,还有另外几位居民代表都到了。大家裹着厚厚的棉衣,围成一个圈,中间生了个小炭火盆——这是张师傅从棚子里翻出来的旧火盆,修了修还能用。
“来来,烤烤火。”王师傅招呼着,“这天儿,冻掉鼻子。”
赵小曼从包里拿出几个暖宝宝,分给老人们。林墨把带来的红糖姜茶倒进一次性纸杯,一杯杯递过去。
“今天请大家来,是最后确认一下现场会的安排。”林墨在火盆边坐下,“下周五,一月五号,省里各地市的领导都要求咱们这儿看看。大家……紧张吗?”
张师傅搓着手:“紧张啥?咱们该干啥干啥。我那天照常管我的工具站,谁来借工具都得登记。”
刘阿姨说:“我的花正好有几盆水仙要开了,到时候摆出来,香着呢。”
王师傅喝了口姜茶,咂咂嘴:“我就担心一点——那些领导会不会又来‘指导工作’,说咱们这不对那不对?”
“不会。”赵小曼开口,声音很肯定,“这次现场会,领导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指导的。他们问,咱们就答。不问,咱们就做自己的事。”
她拿出一份简化的日程表,用大白话解释给老人们听:“上午九点,领导们到。大家不用列队欢迎,该砌石凳的砌石凳,该种花的种花,该借工具的借工具。十点半,咱们都到老槐树下,围成圈坐着聊天。聊什么呢?就聊咱们怎么想起做这些事,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
李阿姨的女儿问:“我妈……我妈能说话吗?”
“能说就说,不能说就坐着。”赵小曼说,“李阿姨坐那儿,本身就是一种回答——社区改造,就是为了让像李阿姨这样的老人生活得更方便。”
她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是这几周拍的:王师傅指导砌石凳,张师傅修理工具,刘阿姨移栽花苗,孩子们在涂鸦墙上画画。
“这些照片,我们准备在现场会时用投影放出来。”赵小曼说,“不放什么‘成果展示’,就放过程。让领导们看看,一个社区的改变,是怎么一点一点发生的。”
老人们传看着照片,炭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起来,在细雪中很快熄灭。
王师傅看了很久,才说:“这照片拍得实在。我这手上的老茧都看得清。”
“就是要实在。”林墨说,“各位叔叔阿姨,这次现场会,咱们不演,不做假,就展示最真实的样子。可能会有人说‘你们这做得不标准’,也可能会有人说‘太慢了,效率不高’。但这些话,咱们也得听着,记着,想想有没有道理。”
张师傅点头:“是这个理。咱们做这些事,也不是为了让人夸,是为了自己住得舒坦。别人说啥,有道理的听,没道理的过。”
商量完细节,已经中午十二点。雪停了,冬日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老人们散了,各回各家吃饭。林墨和赵小曼准备回委里。
走到社区门口时,赵小曼忽然停下脚步:“林老师,您先回吧。我……我想再转转。”
“怎么了?”
“总觉得还有哪里没考虑到。”赵小曼的眉头微皱,“刚才看那些照片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现场会那天,万一有居民临时想说什么,但不敢说,怎么办?”
林墨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在社区里设几个‘悄悄话箱’。”赵小曼的眼睛亮起来,“不记名,居民有什么想对领导说的,可以写纸条投进去。现场会结束前,我们把箱子打开,把纸条念出来——当然,不念不合适的内容。”
这个点子让林墨眼睛一亮:“好主意。既给了不敢当面说的人表达的机会,又能收集到更真实的意见。”
“那我下午就去准备箱子。”赵小曼说,“用废纸箱改造,让社区孩子们画上图案,既环保又有意义。”
“去吧。”林墨拍拍她的肩,“注意休息,别太拼。”
看着林墨走远,赵小曼转身重新走进社区。雪后的社区很安静,只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她走到工具共享站前,检查雨棚是否牢固;走到新砌的石凳旁,摸了摸水泥干透了没有;走到涂鸦墙前,看孩子们新画的雪人。
最后,她走到那株野腊梅前——就是秦处长笔记里提到的那棵,三十七年过去了,它还在,枝头开着稀疏但倔强的黄花,香气在雪后的空气里格外清冽。
赵小曼站了很久,从包里拿出深蓝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12月27日,晴雪。现场会前最后一次社区确认。王师傅说“不紧张”,张师傅说“该干啥干啥”,刘阿姨惦记她的水仙花。忽然明白,社区工作做得好不好,就看居民能不能像今天这样——把“上面”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林老师让我负责统筹时,我以为她要的是一个能把事办成的人。现在明白了,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居民把事当成自己事的人。前者靠能力,后者靠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