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周四上午十点,冬至。
林墨正在纺缘社区看老人们给新砌的石凳刷最后一道清漆。冬日的阳光很薄,照在水泥地上像一层淡金色的糖霜。王师傅蹲在凳子旁,用小刷子仔细地刷着侧面那些碎瓷砖拼出的梅花图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红梅赞》。维修工张师傅在调试工具共享站的雨棚,刘阿姨正把几盆耐寒的茶花搬进刚搭好的简易暖棚里。
社区里的变化不大,但处处透着被精心照料过的痕迹——坑洼的地方垫平了,杂物分类归置了,几处角落摆上了居民自己做的简易长椅。最显眼的是那面儿童涂鸦墙,已经画上了第一幅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几个手拉手的小人,还有一行稚嫩的字:“我们的院子”。
赵小曼在旁边做记录,张弛用改良后的平台终端拍摄视频素材,刘斌和陈芳在跟几个新加入的居民讨论开春后花坛的规划。一切都按部就班,像冬日里缓慢流淌的溪水。
直到林墨的手机响起。
来电显示是杨副秘书长办公室的座机。林墨走到一旁接听,手机贴在耳边时,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小林,在社区吗?”杨副秘书长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严肃。
“在的,领导。”
“明天上午九点,省委第三会议室,有个紧急会议需要你参加。”电话那头顿了顿,“关于纺缘社区试点的事。”
林墨的心提了起来:“领导,是有什么问题吗?”
“恰恰相反。”杨副秘书长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薇那篇报道,□□看到了,做了批示。书记说,这个‘三方协同’的思路很有价值,要求总结经验,准备在全省推广。”
电话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所以明天开会,就是研究怎么开现场经验交流会。初步定在一月初,全省各市分管副市长、民政局长、街道办主任,还有省直相关部门都要参加。规模……不小。”
林墨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冬日的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小林,”杨副秘书长的声音压低了些,“这次是机会,也是考验。书记特别提到,要重点介绍‘如何克服传统工作模式的阻力’。你……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林墨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有点生机的社区,看着那些专注做事的老人,看着团队成员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林老师,怎么了?”赵小曼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林墨深吸一口气,让冷空气充满胸腔:“明天去省委开会。试点……要开全省现场会了。”
消息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王师傅放下刷子,张师傅停下手中的活,刘阿姨抱着花盆愣住了。连在远处讨论的刘斌和陈芳都停下话头,看了过来。
短暂的沉默后,王师傅先开口,声音很平静:“好事啊。咱们这点事,还能上省里的台面?”
“王师傅,”林墨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他持平,“如果……如果到时候很多领导来看,你们紧张吗?”
老人笑了,皱纹堆叠在眼角:“我们砌我们的凳子,种我们的花,有什么好紧张的?倒是你们,”他看向林墨,“你们得想好怎么说。可别像以前那样,把活生生的事,说得干巴巴的。”
这话说得朴素,却像一记警钟。林墨忽然想起秦处长资料里的一段记录——1987年示范点挂牌后,上级组织过参观学习,当时的汇报材料写得花团锦簇,但参观者走了之后,那个地方就冷清了。
“您放心,”她郑重地说,“我们一定说实话。”
十二月二十二日,周五上午八点五十,省委第三会议室。
林墨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比她想象的大——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能坐三十人,四周还有两排旁听席。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墙上的电子屏已经打开,显示着“全省社区治理创新工作研讨会”的标题。
她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笔,还有秦处长给的那封信的复印件。皮质箱子太重没带,但她把里面最关键的资料都扫描进了平板电脑。
九点整,人陆续到了。林墨认出了几个面孔——省民政厅厅长、省住建厅分管副厅长、省财政厅副厅长,还有南城区区长、市民政局局长……都是平时在文件上看到的名字。每个人进来时都看她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善意的点头。
杨副秘书长最后一个进来,在主位坐下。他今天穿了深色西装,打了暗红色领带,看起来比平时正式。
“人都齐了,咱们开始。”他没有过多寒暄,“今天会议只有一个议题:研究纺缘社区试点的经验总结和推广问题。先请林墨同志介绍一下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林墨身上。她站起身,走到发言席,没有用PPT,只打开了平板电脑。
“各位领导,我是省基层治理创新实验中心筹备组的林墨。”她的声音很稳,但手心在出汗,“首先想请大家看几张照片。”
她切换出三张图片:第一张是1986年棉纺厂家属院的旧凉亭,第二张是2000年锅炉房改造前的破败景象,第三张是现在的纺缘社区——工具共享站、正在砌的石凳、刚搭的涂鸦墙。
“这三张照片,时间跨度三十七年,但发生在同一个地方。”林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第一张照片里的凉亭,是当时十九岁的社区工作者秦海月带着居民一起建的。第二张照片,是那个凉亭被改造成‘示范点’后逐渐荒废的样子。第三张,是我们正在做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