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苏格兰高地的严寒终于露出了它全部的獠牙。城堡的石墙吸不进一丝阳光,白昼短暂得像一声叹息,夜晚则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庭院里曾绚烂如火的红枫,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天空下僵直地伸展,像无数双质问苍穹的手。
城堡的戒严让这份严寒更添重量。费尔奇嘶哑的呵斥和教授们两人一组、规律得令人心慌的巡逻脚步声,成了比走廊穿堂风更恒定的背景音。而城堡外围,摄魂怪的数量似乎增加了。每当那些灰白色的影子无声地掠过塔楼窗外的夜空,即使隔着厚厚的玻璃和石墙,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寒意也会悄然渗透进来,让礼堂里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落几分,让走廊上火把的光晕都显得摇曳不定。每当这时,Eva腕间的玉佩便会传来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温热——不是预警,更像沉睡中的古老本能被这弥漫的寒意激醒,发出无声的警惕。
黑魔法防御术课上,卢平教授开始系统地讲授如何应对黑暗生物——从红帽子到欣克庞克,从博格特到……摄魂怪。
“守护神咒,”他站在讲台前,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严肃,“是已知唯一能有效驱散摄魂怪的魔法。它不是攻击,是守护——用你最快乐的回忆,最纯粹的正念,构筑一道光的屏障。”
他挥动魔杖,杖尖只亮起一点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银光。“遗憾的是,以你们目前的魔力水平和……嗯,人生阅历,要施展出成型的守护神几乎不可能。即使是成年巫师,能成功召唤出完整守护神的也寥寥无几。”
教室里一片寂静。学生们看着那点微弱的光芒,又想起城堡外那些游荡的灰影,脸色都不太好看。帕德玛在Eva旁边轻轻吸了口气,曼蒂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但我们可以从基础开始,”卢平教授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带着鼓励,“感受快乐的情绪,回忆真正温暖的时刻——哪怕只是一个片段。试着将它凝聚在魔杖尖端。这不只是为了对付摄魂怪,更是一种……心灵的锻炼。”
他布置的课堂练习是写下三件“让你真正感到温暖或快乐的事”,不需要分享,但要尽可能具体。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Eva握着笔,停顿了很久。
她想起江南老宅的夏天,槐花开了满树,甜丝丝的香气能飘进书房。爷爷在廊下磨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圈转,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雨声,又像时光本身的声音。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蚂蚁搬着比身体大几倍的面包屑,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慢吞吞地走。
又想起今年生日,妈妈寄来的那件月白色披肩,绣着疏疏的竹影。展开时,丝线在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像月光照在真实的竹叶上。她披上时,能闻到布料上残留的、属于家的淡淡皂香。
还想起来霍格沃茨的第一个圣诞节,曼蒂、帕德玛和丽莎挤在她床边拆礼物,公共休息室的壁炉烧得旺旺的,火光把她们年轻的脸映得通红,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她写下这些,字迹工整。羊皮纸上的墨迹很快干涸,留下黑色的、确定的痕迹。
隔着几张桌子,德拉科·马尔福用右手握着昂贵的羽毛笔。巴克比克造成的伤口早已在生骨灵的作用下愈合,庞弗雷夫人的技艺也让皮肤上几乎没留下显眼的疤痕。但此刻,当他准备书写时,左臂仍习惯性地、几不可察地向内收拢了一些,仿佛还残留着对承重或伸展的潜在戒备——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更像是那次事件刻入身体记忆的一种细微烙印。
他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薄唇抿紧,灰蓝眼睛盯着空白处,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快乐回忆?在父亲冰冷如刀的信件、那次事件带来的屈辱感未散、还要和这群人挤在教室里谈论这种愚蠢的、格兰芬多式的温情话题时?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心底翻涌起一股混杂着烦躁的恶意。
他最终只在纸上划下几行敷衍的、花哨的字句——关于马尔福庄园的圣诞舞会(尽管去年的舞会因父亲被魔法部调查而气氛诡异),关于收到光轮2001时的短暂兴奋,关于父亲某次短暂认可他魔药成绩时的点头。每一个词都像在刻意强调某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属于马尔福的“体面”,却读不出多少真实的温度。
卢平教授在课桌间巡视,在Eva桌边短暂驻足,目光扫过她写的内容,低声说:“具体的回忆往往比抽象的情绪更有力量,张小姐。继续坚持这种观察。”Eva点了点头。
当卢平走到斯莱特林区域时,在马尔福桌边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目光扫过那几行华丽却空洞的字句,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然后便是教授继续走开的平稳脚步声。马尔福的下颌线绷紧了些,将羊皮纸粗暴地对折,塞进了书包。
下课前,卢平总结道:“记住,摄魂怪以快乐和希望为食,但它们无法理解真正坚韧的东西——那些扎根在记忆深处、与爱和责任相连的温暖。那是它们吞不下的光。”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教室,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那里正飘下今年第一场细碎的雪粒。
周五傍晚,雪已经下得很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庭院、城堡屋顶和远处的山峦,将一切尖锐的轮廓都包裹在柔软的白色里。礼堂的天花板模拟出深灰色的雪夜,偶尔有银白色的“雪花”飘落,穿过蜡烛的光晕,消失在长桌上方。
麦格教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圣诞假期的安排,”她的声音清晰地在礼堂里回荡,“留校申请表需在下周一前交给各自院长。留校学生将统一安排住宿和餐饮。此外,”她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鉴于当前安全形势,假期期间城堡将实行更严格的宵禁和巡逻制度。任何学生不得在夜间单独行动,不得擅自离开城堡。违反规定者将受到严厉处罚。”
她稍作停顿,语气稍缓:“留校的学生也不必担心。我们会安排一些活动——圣诞当天有特别午餐,图书馆部分区域会在固定时间开放,如果天气允许,也可以组织在庭院散步。但所有活动都必须有教授陪同。”
礼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对大多数学生而言,圣诞意味着家、炉火和礼物。但对有些人来说,它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更漫长的禁闭。
哈利·波特盯着自己盘子边缘的银质花纹,仿佛能在那里看出命运的纹路。赫敏和罗恩早上还试图安慰他,甚至激烈地讨论了一通布莱克的事,但那些话语此刻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雾水的玻璃。留校?他当然无处可去。德思礼家那张狭小的储物间床铺从来不是“家”,而真正的家……那个在戈德里克山谷的、有着温暖炉火和父母笑声的家,早已被背叛和谋杀撕得粉碎。麦格教授的通知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在了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他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木从指尖蔓延开来,格兰芬多长桌上罗恩试图讲个笑话的声音和赫敏担忧的目光,此刻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雾水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晚餐后,雪下得更大了。Eva和帕德玛、曼蒂一起返回拉文克劳塔楼,靴子踩在新落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雪粒清冽又刺人的气息。丽莎已经决定回家帮忙,正小声说着要给弟弟妹妹带的霍格莫德糖果。曼蒂则兴奋地计划着法国的滑雪之旅,但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被大雪温柔覆盖的城堡,眼里闪过一丝对“冒险”的向往。
“Eva,你真的不回去吗?”帕德玛轻声问,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Eva点点头:“妈妈觉得长途旅行对我的恢复不好。而且,”她顿了顿,“城堡里……安静。”
安静,或许也安全。至少,比外面那个有布莱克和摄魂怪游荡的世界,多一层古老的石墙。
回到公共休息室,炉火烧得很旺,驱散了从袍子缝隙钻进来的寒意。Eva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继续看那本关于东西方魔法植物分类差异的书。窗玻璃上凝结着冰花,将外面的雪夜分割成无数模糊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