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韵姐姐,正是贵客在此,我才要说,这些话我装在肚子里忍了许久。咱们四个自卖入这里,一起训练、一起挨罚,分过一碗粥,盖过一床被,拼尽全力才同在兰室侍候。别的雅室时不时换人,兰室自咱们来了再未有过新人,那是咱们心齐,念着从前的情分从不勾心斗角。可是有人的心机也太深了些,为求自保,自来了兰室从不轻易出头露脸,明明以前为选入雅室,她处处比人拔尖,怎的入了雅室反倒变成最寻常的一个?”
“兰熏,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罢了。”兰韵一副大姐姐的包容。
“可是她的选择平白让你担了多少是非?兰芷,我问你,如果我们都为自己干净,谁来应付那些难缠的客人?伺候不好贵客,等待我们的又是什么!”兰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问的兰芷微微一颤。
“你是不是以为兰韵姐姐喜欢那些男人的追捧,喜欢他们的臭钱,如此正好心安理得享受兰韵姐姐的保护?你还拿兰韵姐姐教训兰漪?兰韵姐姐正是被男人伤了心,见你爱惜自个儿,不想同男人拉杂不清,才站出来为你挡掉那些麻烦。”
“我……我不是……我……不知道……”兰芷浑身发颤,愧疚地望着兰韵,只能断断续续作一些苍白的解释。
“往常我们总取笑兰漪天真,明知人心难得,却偏要寻那人心,其实最天真的是你兰芷。兰漪虽未寻得一心人,可她自从同珍大爷有了意,等闲不被人欺负,不像你,偏偏在干净不了的地方寻干净,反添了别人的烦恼。”
兰熏说完,只觉身心舒畅。不管兰芷如何反应,转头对贾言屈膝赔罪道:“贵客恕罪,奴家从未见过您这样的男子,从未想到有人能将男人说得如此透彻,一时造次,让您见笑了。”
贾言慢慢鼓起掌,笑道:”无妨无妨,兰熏姑娘好一张巧嘴,我今儿也长见识了。”
“奴家还有一事请教,敢问贵客,如何才能看出男人有没有伪装?”
“保持清醒,不要只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过什么;不要只看他对你们如何,还要看他对别人如何,尤其要看他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态度如何。还可以看看他身边的人如何行事,同什么样的人交朋友。如此大体上便知一个人的本性如何。”
“多谢贵客指点,奴家明白了,珍大爷身边有您,也可称为良配。”兰熏袅袅一拜。
贾言见贾珍耳根一红,忍不住笑道:“我这侄儿勉强算二等男子,只可相交,不可动心。”
“如此看,这世上一等男人少之又少,更轮不到我们这些下等女子。”兰熏这话里有自怜自哀的感伤,又有自我打趣的洒脱。
“非也非也。”贾言摇摇头,很不赞同。“下等只是你们的身份地位,是世道强加给你们的定位,你们无从选择。抛开身份枷锁,只说你们这个人,既能脱颖而出立于这雅室,你们还会认下等这两字吗?”
四位娘子俱是一震,是啊,论品貌才情,她们各有所长,若这么看,她们也是这世间一二等的女子。
“先生见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我等拜服。”四位娘子俱直呼“先生”,郑重下拜。
他不过是站在文明的肩膀上,道出每一个现代公民都明白的话。贾言虚扶一把:“快请起。你们都是极聪明灵秀的姑娘,眼下虽困顿于此,无法脱身,却有机会接触到世上极富贵有权势的男人,这等资源若白放着,岂不是暴殄天物?”
“对呀,男人可以玩弄女人的感情,女人为什么不能利用男人?”兰熏双手一拍,简直茅塞顿开。
叔叔,你要不要听听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贾珍整个人都不好了,不自觉离兰熏远一点。
“不,怎么能说利用。你们让男人开心舒服,让他们觉得自个像个男人,他们在你们身上找到存在感,这便是你们提供的价值。男人花钱买单,心甘情愿,不过是各取所需,等价交换,谈何利用。更何况,男人有男人的圈子,又总想加入权势地位更高的圈子,圈子与圈子之间存在壁垒,你们如能成为各个圈子的红颜知己,便打破圈与圈的壁垒,让其得以相交,如能找准机会让圈子交融得更深,那时便是你们选择与谁来往,谁还敢委屈你们不成。”
这短短几句信息量太大,需要时间消化,四位女娘只顾细思,一时安静下来。说了这么多,贾言有些口干,正要自己倒茶,却被一直关注着他的贾珍抢先一步。
“叔叔喝茶。”贾珍今日所听简直闻所未闻,他从不知叔叔竟有如此之多奇思怪想,尤其那些圈子与圈子的话,他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不知怎的,他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总觉得早已被叔叔看个底儿掉,未来逃不出叔叔的手掌心。想同往常一样摆出一张讨好的笑脸,却难掩心中之想,最后只露出一个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