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只是奉娘娘之命,确保你这枚棋子,在落到该落的棋盘上前,别先把自己摔碎了。”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秋夜的冷风立刻钻了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猛烈摇晃,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楚玉的脚步已经踏出了半步,那抹淡青色的衣角即将融入门外无边的黑暗。
就在这一瞬。
关禧动了。
他几步冲上前,在楚玉即将完全踏出门槛的刹那,从背后,伸出双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身。
楚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关禧却不管不顾。他把脸深深埋进楚玉颈后散落的发丝间,嗅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新衣的熏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冷香。这气息让他眼眶发酸,喉咙发紧,那些翻腾了一整日,甚至更久的话,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
“棋子……同谋……楚玉,你别拿这些话搪塞我!”他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怀里,“我只问你,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按照我……按照我知道的,两个人像我们那晚那样了之后,难道不该算是在一起了吗?算得上……是对象了吧?你告诉我啊,楚玉!”
对象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这个宫廷格格不入的天真,却恰恰击中了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渴望,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性别认知为女的高中生,在经历了最亲密的□□纠葛后,对情感归属近乎执拗的求证。哪怕顶着太监的皮囊,哪怕身处绝境,她也想要一个名分,一个确认,哪怕只是口头上的,来锚定这份混乱关系中唯一一点属于关禧的真实。
楚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背后少年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能感觉到他呼吸喷在自己颈侧的灼热,也能听出他话语里那份孩子气的委屈和执着。
对象……在一起……
这些词像烧红的针,刺破了她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触及内里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角落。那晚西暖阁的暖香,汗水,纠缠,失控……所有画面伴随着他此刻滚烫的拥抱和颤抖的质问,再次汹涌而来。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刹那,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份不合时宜的温暖和直白里。深宫长夜,寂寞如刀,谁不渴望一点真实的触碰,一点明确的念想?
但仅仅是一刹那。
这里是承华宫,她是冯昭仪的心腹宫女,他是即将被献给皇帝的礼物。那晚是意外,是教导,是错误,是必须被遗忘的污点。任何超出界限的情感,都是致命的毒药,会毁了他,更会毁了她。
“松手。”
关禧没动,手臂收得更紧,执拗地等着一个答案。
楚玉的声音更冷,像淬了冰:“小离子,你看清楚,也听清楚。这里是大晟后宫,没有什么在一起,更没有什么对象。只有主子,和奴才。只有有用,和没用。”
她微微偏过头,余光能瞥见他埋在自己肩头,黑发的头顶,心口某处尖锐地疼了一下,话语却越发锋利:“那晚的事,是你必须学的差事,是我必须完成的教导。仅此而已。你若非要从中找什么特别的意义,那只能说明你蠢,蠢到连自己的处境都看不明白。”
“你以为,凭你这点心思,这点……与众不同,就能改变什么?就能让我,或者让这皇宫的规矩,为你破例?”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凉薄,“别忘了,你明天要去的是乾元殿,要见的是陛下。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活着从御前回来,而不是在这里,抱着一个宫女,问这些可笑的问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切割着关禧紧绷的神经和那点可怜的期望。
他抱着她的手,力气一点点流失。
楚玉感觉到了他的松动,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放开我。然后,把眼泪擦干,把脑子清醒。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该做的事。若你再这样不分轻重,不知死活……”
她终于说出了最重的话:“不用等别人动手,我会亲自把你绑了,送到慎刑司去。至少那样,还能死得痛快些,不至于牵连旁人。”
“牵连旁人”四个字,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关禧心上。他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退去,背脊撞在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衣服在这里,明日记得换上。”楚玉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套华贵的新衣,目光扫过关禧苍白的脸,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决绝地迈出了门槛,身影迅速被门外的黑暗吞噬。
“咔哒。”
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