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今天一样是个艳阳天,十三岁的花见春瘦得皮包骨,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和其他年华正好的孩子一起,被关在个冰冷潮湿的监牢里。
人人肩膀上都有个诡异的烙印,是被丢进大牢里时烙下去的,凡是肩上有烙印的人,都是祈雨醮的祭品,只留待大醮上供奉给神仙。
这一批孩子本该和以往无数批一样,在牢里度过暗无天日的三个月,最后在祈雨醮当天得见阳光,死在冰冷的祭坛上。
但那一日却有所不同。
当天庙祝们正在筹办祈雨醮,花见春缩在离门不远的位置,听见外面官兵说:有一个奇怪的女人来了。
她想:奇怪?能有多奇怪?是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
他们说那人不戴斗笠不蒙面,腰佩乌鞘持寒剑,眼含星光性子直,是一等一的怪女人。
花见春听了连忙将头偎进肩膀里,身子颤抖,轻轻地笑。
怪!
怪真好啊!怪就可以大大方方露出脸,可以拿着剑想说什么说什么,可以不用被按住烙印,不用被关起来当成祭品。
只是何时能让她也怪一怪呢?
这辈子怕是实现不了了,待会儿她就要上祭坛……嘶,虽说是用他们这些孩子向神明许愿,但她能不能也许个自己的愿望呢?
怎么不成?那些庙祝只是在借花献佛,真出力的可是他们这些祭品!
年幼的花见春想得很通,又没别的消遣,她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饥饿和黑暗,于是当即双手合拢靠在额头上,嘴中念念有词:
如果神仙能听见我的愿望,那我想要大大方方露出脸,想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要当一个怪女人!
下辈子应验自是不错的,但既然是许愿,不妨这辈子就让我过上想要的生活!
花见春许完愿的下一秒,一道阳光就忽然落在了她身上。
那道光斑像一块梦的碎片,不知怎的就落到了她瘦骨伶仃的手臂上。
她移不开眼。
指尖从光中穿过的时候,只听“哐当”数声,铁栏杆被彻底斩断掉落在地,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兵慌张逃窜,留下满地狼藉。
一道剑光随太阳而来,深深映在了花见春眼底。
她愣愣抬头,微张着嘴,看着那道背光的身影。
她不该那么早许愿的,晚一些就好了。
对不住啊天上的神仙。
好像有人来帮她实现愿望了。
还是个心善、厉害、灿若夜星的怪人。
花见春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个传闻中的怪女人,对方下了阶梯,四处乱看,见着她便露出个笑,可奇怪的是,花见春没从这笑里看出任何蔑视。
就好像她不是祭品,对方也不高贵,两人只是一对从未见面的老朋友。
但她也只是那么想想,怪女人虽穿着朴素,气度却是不凡,她实在是不敢上去攀近乎,刚想离开这满地阳光,起身让路,却忽得见一只布满茧子的手递到面前。
花见春浑身脏兮兮的,指甲缝里都是污泥,犹豫再三也不敢去碰那干净的手,可手刚缩回来,却被面前这状似神仙的仙女主动挽住了。
仙女温和笑着,似在安慰她,紧接着问:你们这里的人,都是都要上祈雨醮的?
花见春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挽着自己的、温热干净的手,半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