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至弱冠的少年,平日练武,阳气正盛,照理说无论如何也不该被一场风寒害了,郁时清清楚这一点,可心却仍止不住地往下坠。
后半夜,山林飘起了雪,深山崖底更加寂静,除遥远的狼嗥虎啸,再无任何声响。
岩壁下,火堆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火光被风吹动,扯着影子,陆离不定。
郁时清以腰背挡去了大半风雪,不断添着柴,烤着火,低低唤着叶藏星。
叶藏星的身上慢慢见了汗,体表的高热似乎也开始下去了,郁时清更加小心,将他完全地团在怀里,轻轻拭汗。
汗擦到一半,叶藏星手掌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了郁时清的小臂。
郁时清一顿,动作停住。
“卿卿、卿卿……”叶藏星没有睁眼,只眼睫如惊慌的蝶一般,颤抖了起来,眉心皱起,苍白微干的唇吐着气音,含糊得好似胡言。
清清?
亦或卿卿?
郁时清虽早有猜测,可仍忍不住心头一悸。他凝着叶藏星泛红的脸孔,低头,凑得更近了些。叶藏星的话音也更清晰了。
他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哽咽。
“我好想你,卿卿,”他叹着,哽着,“我想……回去见你,回去……”
郁时清微微屏住了呼吸。他反握住叶藏星的手,贴近他的额心。
“璇枢、璇枢,”他低声道,“醒一醒,你睁开眼,就见到我了……”
叶藏星好像兀自陷在了梦中,听不到郁时清的声音,只将眉拧得更紧,唇齿颤得好似濒死:“是我的错,卿卿……我……回不去了,卿卿……”
“卿卿……”
叶藏星近乎哀鸣地吐着灼热的气,字音在风雪里化成了雾。
呼的一声,那风雪似乎更大了,刹那便将郁时清的脊背吹透。
他的心肺瞬间满腔冰寒。
恍惚中,他的耳畔响起了前世那送来薄笺的暗卫的声音:“陛下……驾崩于丑时,一字未写完,便拿不起笔了,话亦说不清了,只要人敞开门窗,望着北……一直望着,不肯闭眼……”
帝王北望,死不瞑目。
郁时清无数次梦魇,都要被这八个字逼得剧痛近死,仿佛有谁死死抓着他的心,将它硬生生从躯体内扯了出去。
卿卿、卿卿。
他在梦里唤他,亦在眼前唤他。
郁时清握在叶藏星腰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几乎攥出血一样的勒痕。
叶藏星承受不住般,唇缝微开,向上吐出呢喃般的低唤。
“卿卿……”
他的眼尾渗出了潮润的泪,额上颊边,汗珠如雨淌落。
“卿卿……”郁时清的声音很低,含着崖底的风与雪,“陛下可知,‘卿卿’何意?”
怀中人闭着眼,蹙着眉,汗湿了唇,没有应答。
郁时清忽然笑了下,牵着叶藏星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同他额贴着额。他散了发,微湿的青丝如黑羽,垂落覆压,绕在潮汗之间。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你我少年君臣,同富贵,共患难,生死相依,无异于少年夫妻……这话可是你说的?”
郁时清闭上眼,取着怀中人的温度,“瞎话一句。”
“抱不合,吻不得,拦不下,殉不可……世上哪来得如此夫妻?”郁时清的牙关绷紧了,紧得几要嚼出血来,“我疑心你是恨我,叶藏星……这样来害我。”
风雪大了,饿虎一般,扑在了青年的脊背上。
青年的发与颊都湿了,冰凉凉,全是雪沫。
忽然,一口热气晕开,吹散了那恍恍的细白。
“对……我是恨你,恨你年年岁岁地过,却不愿怜我、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