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玉虚峰,玄静长老的静室。
留影玉简的光幕在室内缓缓流转,将漱玉谷中那惨烈的一幕幕纤毫毕现地投射出来。魔尊凛月痛苦的嘶吼、身体的剧烈痉挛、皮肤下疯狂窜动的光芒、喷涌的污血、以及最后那涣散瞳孔中迸发出的“冰火魔眼”四字……每一帧画面都冲击着观者的心神。
玄静长老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容沉静,唯有微微敛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身旁侍立着那名捧回玉简的道童,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良久,光幕散去,室内重归寂静。
“师尊,”道童小心翼翼地问道,“这魔头所言……‘冰火魔眼’,究竟是何地?她似乎痛苦至极,不像作伪。”
玄静长老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北荒绝地,一处传说中冰火同源、能焚尽万物的凶煞之眼。古籍中偶有提及,多与上古异火、极端能量有关。没想到,竟与玄冥冰焰有此渊源。”他顿了顿,“至于作伪……痛苦是真,混乱亦真。那‘幽冥引魂香’虽只是残片,但勾动她体内同源奇毒与冰焰的反噬,做不得假。只是……”
“只是什么?”道童好奇。
“只是这‘记忆复苏’的时机,太过巧合。姬霜晚等人刚提及需要进展,便寻得此香,一试之下,便逼出关键地名。”玄静长老语气平淡,“然,观其全程,凛月之反应无丝毫刻意停顿或暗示,纯属本能挣扎与混乱呓语。姬霜晚等人的惊慌失措,亦不似作态。或许……真是天意使然,令这线索在此刻浮现。”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云海翻腾的远山:“无论真相如何,‘冰火魔眼’既已出现,便是一条不得不查的线索。若真与魔尊体内隐患源头有关,或许能寻得克制甚至化解其毒焰之法,无论是对掌控此人,还是……对未来可能的变局,皆有价值。”
“那玄天门李长老那边……”道童欲言又止。
玄静长老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李长老等人,要的是沈清弦的罪证和魔尊的性命。如今魔尊垂死,却握有可能揭开‘烬’组织与幽冥教勾结的线索;沈清弦困守静思崖,其陈情书中的推测却在此事上得到一丝印证。掌教师兄要的,是平衡,是可控的变数,是对仙道有利的契机。”他转身,看向道童,“将留影玉简及我等判断,密呈掌教师兄。其余,静观其变。”
“是。”道童躬身领命,退出静室。
玄静长老独自立于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珏。漱玉谷的那场戏,他信了七分,留了三分疑。但这三分疑,不足以动摇大局。掌教师兄需要的,正是一个能堵住玄天门之口、又能将事态引向有利方向的“进展”。
只是,那谷中的几人,月清遥、姬霜晚……还有那个看似油尽灯枯、却总在绝境中透出惊人韧性的魔尊凛月,她们真的会乖乖按照昆仑划定的路线走吗?
北荒,冰火魔眼……那里埋藏的,恐怕不止是解毒的契机。
---
漱玉谷,涤尘台。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演戏”已过去三日。凛月从深度昏迷中缓缓苏醒,比预料的晚了半日,但醒来时,状态却让姬霜晚都有些意外。
她依旧虚弱,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却像是被最纯净的寒泉洗涤过,褪去了许多混乱与暴戾,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更加凝练、更加沉静的锐光。体内那几处关键节点,在经历了近乎崩溃边缘的冲击后,非但没有损毁,反而如同百炼精钢,光芒虽弱,质地却更加坚韧,对周围狂暴能量的“锚定”与“疏导”能力,明显提升了一截。
更令人惊喜的是,她对那一小部分已建立“共鸣”的冰焰之力的掌控,变得如臂使指。心念微动,一缕幽蓝火苗便能自指尖悄然燃起,温顺地跃动,虽然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完全听凭她的意志,甚至能随着她的心意,变幻出极其微弱的形态。
“因祸得福。”姬霜晚检查完毕后,下了结论,“那场刺激虽险,却如同一次极限的压力测试,让你体内的防御与控制系统,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淬炼与升级。你对痛苦的耐受阈值提高了,对力量的精细操控能力也增强了。现在,你或许可以尝试一些更复杂的引导练习。”
她取出一块质地均匀的黑色试灵石:“尝试用你掌控的那部分冰焰,在这石上刻下一个最简单的‘固’字。不必追求威力,只求稳定、均匀、持续。”
凛月依言,指尖幽蓝火苗凝聚成一道细若毫发的火线,缓缓落向试灵石。起初,火线颤抖,在石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灼痕。但她全神贯注,努力维持着火苗输出的稳定与心念的专注。半柱香后,一个歪歪扭扭、却笔画连贯的“固”字,出现在了黑石表面,边缘整齐,深度均匀。
虽然粗糙,却是她自中毒以来,第一次如此稳定、如此“平和”地施展出带有明确目的性的力量!不是毁灭,不是对抗,而是“创造”一个痕迹!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凛月心头,混杂着酸楚、激动,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她看着那个丑陋的字,仿佛看到了挣脱枷锁的第一步。
“很好!”慕昭在一旁拍手,“有模有样了!再多练练,以后说不定能帮你家沈峰主刻个印章什么的!”
凛月指尖的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险些失控。她迅速收敛心神,抿紧苍白的唇,耳根却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瞪了慕昭一眼。
姬霜晚眼中也带了笑意:“慕昭姑娘话糙理不糙。掌控力量,不仅在于战斗,更在于细微之处的运用。这对你稳定心绪、巩固掌控大有裨益。从今日起,每日增加一个时辰的此类精细操控练习。”
月清遥看着这一幕,心中也稍感宽慰。凛月的恢复速度超出预期,这对北荒之行是极大的利好。她走到姬霜晚身边,低声道:“昆仑那边,暂无新的动静。玄静长老似已接受我们的‘解释’。但花弄影那边……”
姬霜晚笑容微敛,走到一旁布下隔音结界:“我正要说此事。昨夜子时,谷外幻阵边缘,有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试图渗透,手法与之前花弄影的阵法痕迹有七分相似,但更加隐蔽,且带有一丝试探意味,似乎……想确认幻阵的真伪,或者寻找漏洞。”
月清遥眸光一凝:“她起疑了?”
“恐怕是。”姬霜晚点头,“花弄影心思缜密,我们的幻阵能骗她一时,未必能骗她一世。尤其玄天门那边刚得到‘冰火魔眼’的消息,若她与此事真有牵扯,或从其他渠道得知了风声,很可能会重新评估谷内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