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巅,山峦托举朝阳。
天色比从前早亮,深知雪昨夜仅睡两个时辰,这样忙碌半个月,除闻竹陪睡那次,后续连半个饱觉都没捞到,睡不够烦得不行。
非犯贱去吵闻竹,结果人家比自己醒的早,想法落个空,其实不是没怀疑闻竹一夜未眠。
闻竹端着往日那副“不染尘世”的淡漠。
深知雪仰倒在躺椅里,二人默契地皆未提昨夜事,那场情欲外露的疯狂仿佛是荒谬的美梦。
阳光落,梦醒了。
深知雪望着外头仍然不断的雨,郁闷地揉把头,心情说不上美妙——四日后大火要烧的废木若受潮,便很难点燃。这雨下个没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大事不妙啊……
闻竹视线落在镜中观察深知雪,开口:“弘州的雨比往年晚,量也够大。”
弘州是朝廷的命根子,水患起,粮价必涨,边饷也得吃紧,流民更成大隐患,宫中为此急的上火。
深知雪闻言,看着檐下成串的雨帘:“清流派对此有看法?”
“能有什么看法。”闻竹回。
深知雪说:“那你是觉得,跟我眼下的烂事扯得上关系?”
“未必,但时机微妙。”闻竹转身走到案几前,瞧着似是疲乏,给自己倒杯冷茶缓缓精神,“私盐军械走私,用途无非几种:豢养私兵、贿赂高官、囤积居奇牟取暴利。如今弘州遭灾,朝廷必急拨款漕粮赈济,这漕运路上有多少环节可以动手脚,仓廪虚实,运输消耗、沿途漂没……里头油水不比私盐少。有人掌握这条见不得光的渠道,会不会动心思将手伸向这救命的官家粮?”
借走私渠道掩护,倒卖或劫夺漕粮,边防粮饷部分也指望弘州。粮道因水路不畅,被动手脚,边疆生怨,甚至生变。
深知雪忽地联想到那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江未眠,边军因粮草生乱,他的权势和重要性岂非更加凸显。
“陛下病弱,太后临朝。”闻竹落盏,“此番水患处理得当与否,关乎民心向背,是朝中各党角力的焦点,谁能主导赈灾稳住局势,谁就能在朝中占据主动,清流派会争,但太后党、其余世家,怎会坐视不理。”他眸子同样望向雨幕,冷潭间泛涟漪的波纹压得极静,浇灭不经兴起的火种。
深知雪盘腿坐起,铃铛响个没完,他天生自来卷,四条长生辫混入宛如细密浪花的发尾,他不乐意在家里戴冠,那股正经模样跟着没了,抵下巴笑眯眯地,“关乎弘州灾情,我尽量从锦衣卫那头撬点东西。”
“我好奇派谁赈灾,漕运谁监督,边疆军饷调整……”
闻竹迎他目光,坦然:“现下这些,不是你该在意的。萧铭鼎非易与之辈,莫要反让他探了底。”
“放心。”深知雪勾唇角,眼里狂妄永不变,“与狼同谋,方知其性。”
两人视线对撞,窗外雨潺潺,敲打出愈加急促的鼓点。
——深知雪在这待了好一会,闻竹有些撑不住。确实如深知雪所想,他当真睁眼到天亮,他料深知雪会来吵自己,干脆起来。现在困劲儿一股脑涌上来,冷茶压不下,眼睛说不出的干涩,强压将起的哈欠:“你不是要和萧铭鼎共议,不急?”
“不急,我叫夜燕去送不就完了。和这帮比我心眼儿多的人打交道累的慌。萧铭鼎有他那个相好陪着,绝无可能腾出空亲自见我,想是派个手下心腹打发我,我好歹是世子吧,何必跟求他似得,巴巴儿赶着给他面子。”深知雪那样八面玲珑,惯会察言观色的人,难道没听出闻竹话里变相赶人的意味?
怎么可能,闻竹明白他这样分明是不上套,打量找自己笑话!
“你不也得去巡营?”闻竹继续找请他赶紧滚的正当理由。
深知雪依旧巧言,“他们听话,无需我日日费心,我多在这陪你。”
越赶他越不走,赖在这躺的自在,手撑后脑睨着闻竹脸色,懒得藏眼中狡黠,反正是故意的!
“你昨晚没睡吧?”他笑着,直接戳破闻竹,“现在困劲儿来了,想赶我走,补觉?”
叫他还滚得明说。
闻竹脾气上来,困掉了大半,想泼他!
“那你告诉我,你不睡的理由,知道后我立马走人。”深知雪明明猜得到,偏要听他亲口说才乐意。
闻竹张张嘴,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