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家门,暖黄的感应灯亮起,驱散了一身寒气。宿望弯腰换鞋,袁百川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担忧又浮了上来。他走过去,接过宿望脱下的羽绒服,挂好。
“喝点热水?”袁百川走向厨房,语气平常,像每一个寻常夜晚。
“……好。”宿望的声音有点哑。
袁百川烧上水,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宿望慢吞吞地走到客厅,没坐沙发,而是在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影透着一种紧绷后的虚脱。
水开了。袁百川泡了两杯蜂蜜水,在宿望身边的地毯上坐下,递给他一杯。
宿望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小口,甜味很淡,温水流进喉咙,稍稍缓解了胸腔里某种滞涩感。
“今天…累不累?”袁百川也喝了口水,语气很随意地开启话题,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
他不想逼宿望。
“还行。”宿望答得简短,停顿了一下,又说,“孩子们挺开心的。”
“嗯,看出来了。”袁百川顺着他说,“那个总拽你衣角的小女孩,挺黏你。”
“她叫朵朵,有点听力障碍,但特别爱笑。”宿望嘴角牵动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喝水的声音。
袁百川斟酌着词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关心。
“阿望,”他声音放得更缓,“这段时间…两头跑,还要琢磨那么难的两个角色,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宿望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吭声。
袁百川继续,语气依旧平和:“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黑眼圈也重。今天在片场,还有刚才在学校…状态切换得很快。”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看向宿望低垂的侧脸,“我知道你对工作认真,想做到最好。但有时候…是不是可以稍微,给自己留一点余地?比如…特殊学校那边,频率稍微降一点?反正这边也快杀青了。”
他的话语已经尽量委婉,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
宿望依旧沉默着。
就在袁百川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我没事”或“我知道”搪塞过去时——
“余地?”
宿望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我怎么留余地?”
宿望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那双总是带着张扬的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焦躁和疲惫,还有一丝被触到逆鳞般的恼怒。
“这边要杀青了!导演要求的状态我得给!但是年后的那个电影,合同签了,剧本看了,陈姐那边都定好了!我连人物小传都写了快两万字!乐乐那个样子…我好不容易才让他有那么一点点反应!你让我怎么留余地?!”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我没时间了川哥!这边杀青我连歇都不能歇就得去拍下一部!我现在不把自己扔进去我怎么演?靠想象吗?靠技巧吗?那种被关在里面的感觉,那种说不出来、动不了、全世界都隔着一层玻璃的感觉!不靠近乐乐,不去体会,我怎么知道?!那种他妈的要憋疯了的安静!你告诉我,怎么留余地?!”
宿望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有青筋隐隐浮现。
长久以来积压的撕裂感、疲惫感、那种无人理解也无从诉说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因为最亲近的人一句出于好心的劝解,而彻底决堤。
蜂蜜水因为他的动作溅出来一些,烫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